**,***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。
上午十点,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审讯室的水泥地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星晚坐在金属桌子的一侧,对面是戴着手铐的陈哲。
他看起来和记忆中很不一样——金丝眼镜不见了,头发凌乱,下巴有新冒出的胡茬,昂贵的西装换成了统一的蓝色囚服。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,此刻正直直盯着星晚。
陆沉和一名便衣警察坐在墙角的监控屏幕前,按照约定,他们能听见对话,但不出现在陈哲视线内。阿杰也在外面待命,尽管方主任保证这里绝对安全。
“你要求见我。”星晚打破沉默,“我来了。你想说什么?”
陈哲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:“林星晚,你还是这么直接。不过这次,我不打算绕圈子。”
他向前倾身,压低声音:“我父亲留了后手。如果他在三个月内没有按预定方式联系某些人,那些人就会启动‘清扫程序’。”
“清扫程序?”
“清除所有可能威胁的人。”陈哲盯着她,“包括你,你父亲,陆沉,甚至包括我。”
星晚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她保持面色平静:“证据呢?”
陈哲笑了,那笑声在空荡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刺耳:“你觉得我会有纸质证据吗?我父亲做这种事,从来不留痕迹。但我知道他们的运作方式——二十年来,我看着他建立了这个网络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?为了减刑?”
“为了活命。”陈哲坦诚得令人意外,“我父亲进去了,我在他们眼里已经没有价值,反而成了累赘。下一个被清扫的可能就是我。”
“所以你想用情报换取保护。”
“没错。”陈哲点头,“我知道这个网络的所有关键节点:香港的周明远是资金通道,**的‘老七’是执行者,**那边还有‘保护伞’。我可以全部交代,但条件是你必须保证我的安全。”
“我没有这个权力。”
“但方主任有。”陈哲说,“你和他关系不错,不是吗?只要你提出,加上我的情报价值,司法协商的可能性很大。”
星晚思考着。陈哲的情报确实有价值,但他的话可信吗?还是另一个陷阱?
“你先说一部分,证明你的诚意。”她决定试探。
陈哲犹豫了一下,然后说:“你母亲的案子,我知道的比杜文山更多。因为当年处理‘后续事宜’的人,是我。”
星晚感到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头顶:“什么?”
“2013年9月30日凌晨,我接到父亲电话,让我去四季酒店处理‘紧急情况’。”陈哲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我到的时候,你母亲已经死了。杜文山完成了他的工作,但留下了两个问题:第一,你母亲随身带的调查笔记不见了;第二,酒店的监控拍到周明远和她见面的画面。”
星晚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。
“我的任务是‘清理现场’。”陈哲继续说,“我找到了笔记——她藏在了卫生间通风口的夹层里。我拿走了。至于监控,我贿赂了酒店的安保主管,删除了相关时间段的记录。”
“笔记在哪里?”
“我父亲烧了。但他让我扫描了一份电子版,保存在……”陈哲停顿,“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“哪里?”
“告诉你之前,我要先确保我的安全。”陈哲坐直身体,“安排我进入证人保护程序,把我转移到绝对安全的地方,然后我会告诉你所有信息,包括笔记的存储位置,还有‘清扫程序’的详细计划。”
星晚盯着他。如果他说的是真的,那么母亲的调查笔记可能还存在于某个地方。那些笔记里,一定有更多证据。
“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拖延时间,或者设陷阱?”
“因为我现在和你一样,都是目标。”陈哲的眼神里有星晚从未见过的真实恐惧,“我父亲从来没真正信任过我。他培养我,只是需要一个继承人,一个能在必要时替他顶罪的儿子。现在他自身难保,他会希望所有知情者消失,包括我。”
审讯室的门开了,方主任走进来。他在星晚身边坐下,看向陈哲。
“陈哲,你的提议我们知道了。但司法协商需要程序,也需要你的实质性贡献。如果你能提供关于‘清扫程序’的具体信息,帮助阻止犯罪,那么协商是可能的。”
“我要书面保证。”陈哲坚持。
“没有书面保证,只有口头承诺。”方主任语气强硬,“而且时间不多了。如果你父亲的人已经开始行动,每一分钟都很重要。”
陈哲沉默了很久。墙上的钟表滴答作响,每一秒都像被拉长。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先告诉你们一个名字:李卫国,代号‘老七’。他负责**到香港的‘特殊物品运输’,包括当年杜文山用的那种药物。如果我父亲要启动清扫程序,老七会是执行者之一。”
方主任立刻记下名字,用手机发了出去。
“继续说。”
“你母亲笔记的电子版,存储在一个加密的云服务器上。服务器地址是……”陈哲报出一串复杂的字符,“但需要三重密码才能解锁。第一重是我父亲的指纹——现在已经不可能了。第二重是我母亲的生日,这个你们知道。第三重……”
他看向星晚:“是你母亲的忌日。”
星晚感到一阵寒意:“为什么用这个?”
“我父亲说,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。用受害者的忌日做密码,没人会想到。”陈哲的声音里有种病态的冷静,“我试过破解,但那个服务器的反入侵系统很强大,三次错误就会永久锁死。”
“所以你一直没打开过?”
“没有。”陈哲摇头,“但我父亲打开过几次。我记得他说过,笔记里的内容‘足以让很多人掉脑袋’。”
方主任站起身:“陈哲,你提供的信息我们会核实。如果你说的是真的,我们会启动证人保护程序。但现在,你需要跟我们合作,详细说明这个网络的所有细节。”
审讯持续了两个小时。陈哲交代了更多名字、地点、交易方式。每说出一个,他似乎就更恐惧一分。
结束时,陈哲被带出审讯室前,突然回头对星晚说:“林星晚,我知道你恨我。但我只想说,我并不想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。我只是……没有勇气反抗。”
门关上后,星晚坐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“你相信他吗?”陆沉走过来,轻声问。
“部分相信。”星晚说,“恐惧是真的,求生欲也是真的。但他隐瞒了一些事情。我能感觉到。”
方主任也回来了,脸色凝重:“我们已经根据陈哲提供的信息,控制了‘老七’。在他的仓库里找到了大量违禁药品和武器。陈哲没有说谎,清扫程序确实存在。”
“那笔记呢?”星晚问。
“技术部门正在尝试破解服务器。但三重密码很麻烦,尤其是第一重指纹……”方主任摇头,“除非陈广生愿意配合,但这不可能。”
星晚突然想到什么:“如果陈哲知道服务器的物理位置呢?有没有可能绕过密码,直接物理接触服务器?”
方主任眼睛一亮:“有可能。但这个服务器很可能在境外。”
“香港。”陆沉说,“周明远的地盘。陈广生不太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内地。”
下午两点,返回**的车上。
星晚、陆沉和阿杰三人。阿杰开车,陆沉在副驾研究技术方案,星晚在后座闭目养神,但大脑飞速运转。
“物理接触服务器的可能性有多大?”她问。
“如果知道确切位置,而且安保不严密的话,有机会。”陆沉说,“但香港现在很危险。周明远虽然被抓,但他的人脉网络还在。我们回去,等于自投罗网。”
“不一定是我们去。”星晚说,“方主任可以安排香港警方配合。”
手机响起,是技术部门的负责人:“林小姐,我们尝试了所有可能的指纹模拟方法,都无法通过第一重验证。服务器的反入侵系统太高级,像是军方级别的。”
“能追踪服务器物理位置吗?”
“正在尝试,但对方用了多重代理和跳转,需要时间。而且……我们有理由相信,服务器本身可能不在固定位置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可能是移动服务器,装在车上或者船上,不断变换位置。”
星晚感到一阵无力。陈广生比她想象的更狡猾。
晚上八点,林家老宅。
星晚疲惫地回到家,却发现父亲不在。管家说,下午有几位老董事来访,父亲和他们去了书房,已经谈了三个小时。
书房的门关着,但能听到里面激烈的争论声。星晚在门外停住。
“……国雄兄,陈广生是罪有应得,但我们这些人做错了什么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,“你女儿要改组董事会,引入外人,这不是过河拆桥吗?”
“王董,星晚不是这个意思。”父亲的声音很疲惫,“林氏需要新鲜血液,这是为了公司好。”
“公司好?我们这些跟着你父亲打江山的老骨头,现在要被扫地出门了,这就是公司好?”
“没有人要扫地出门。只是调整比例,引入独立董事,这是现代公司治理的常规操作……”
“常规?我看是你女儿想独揽大权!”
星晚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。
书房里坐着三位老董事,都是当年和爷爷一起创业的元老。看到星晚,他们的脸色都有些尴尬。
“王伯伯,李伯伯,张伯伯。”星晚礼貌地打招呼,“我正好想找各位谈谈董事会改组的事。”
王董冷哼一声:“来得正好。林星晚,你把陈广生扳倒了,我们佩服你。但现在你想动我们这些老人,是不是太急了点?”
“王伯伯,我没有想动任何人。”星晚在父亲身边坐下,“但数据显示,林氏过去五年的创新指数低于行业平均水平,年轻员工流失率高达30%。您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他们觉得林氏是‘老人俱乐部’,没有上升空间。”
几位老董事的脸色变了。
“林氏要转型,首先要改变文化。”星晚继续说,“这不是要否定各位的贡献,恰恰相反——我希望各位能以‘荣誉董事’的身份,成为林氏文化的传承者。但决策层需要更懂新技术、新市场的人加入。”
“荣誉董事?说得好听,不就是架空我们吗?”李董不满。
“李伯伯,您当年跟着我爷爷开拓海外市场,敢闯敢拼。”星晚看着他,“如果当年的您,看到现在的林氏——保守、缓慢、害怕改变,您会满意吗?”
李董沉默了。
“改组不是要赶走谁,是要让合适的人在合适的位置。”星晚诚恳地说,“各位都是林氏的宝贵财富,但财富也需要用对地方。我提议,成立‘战略咨询委员会’,由各位担任委员,不参与日常决策,但参与长期战略规划。同时,董事会引入三位独立董事,其中一位由各位联合提名。”
这个折中方案让气氛缓和了一些。王董想了想:“独立董事的人选,我们要有话语权。”
“当然。”星晚点头,“但有一个条件——人选必须符合专业标准,经过第三方评估。”
三位老董事交换眼神,最终王董说:“我们需要考虑一下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星晚站起身,“三天后,董事会特别会议,我们正式讨论改组方案。”
送走老董事后,父亲疲惫地靠在椅子上:“谢谢,孩子。如果不是你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老兄弟的关系。”
“爸,您就是心太软。”星晚给父亲倒了杯水,“但这也是我们欠他们的。没有他们,就没有林氏。只是……时代变了。”
父亲握住女儿的手:“星晚,你比爸爸强。你妈妈如果看到……”
“爸,”星晚打断他,“有件事我要告诉您。陈哲说,妈妈当年的调查笔记可能还有电子版存在。我们正在想办法找。”
林国雄的眼睛亮起希望的光芒:“真的?如果找到……如果找到……”
“但可能需要去香港。”星晚说,“而且有危险。”
父亲的表情立刻变得担忧:“不能让别人去吗?方主任那边……”
“有些事,必须我自己去。”星晚轻声说,“为了妈妈。”
父女俩沉默地对坐。窗外,夜色渐深。
深夜,星晚回到自己公寓。
她累得几乎睁不开眼,但大脑还在运转:服务器、密码、香港、清扫程序……所有线索交织成一团乱麻。
手机响起,是陆沉。她接起。
“还没睡?”他的声音很温柔。
“在想事情。”星晚倒在沙发上,“香港的事情……我可能得去一趟。”
“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”陆沉叹息,“什么时候?”
“等董事会改组通过,城西项目方案提交之后。”星晚说,“大概一周后。”
“我陪你。”
“陆沉,这次真的——”
“我说过,不要一个人坐在棋盘前。”陆沉打断她,“而且,深空在香港有个小办公室,我可以以商务名义过去,不引人注意。”
星晚感到眼眶发热: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陆沉轻声说:“因为我喜欢看你眼睛里那种不肯认输的光芒。因为我想保护那光芒,不让它被黑暗吞噬。”
“陆沉……”
“早点睡吧。”他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明天还要和我的团队开方案会。记得,城西项目是我们第一个真正的合作成果,不能搞砸了。”
挂断电话后,星晚看着天花板,突然想起陈哲今天说的话:“我并不想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。我只是没有勇气反抗。”
勇气。这个词反复出现。
妈妈有勇气调查真相,付出了生命。她有勇气追查到底,现在站在这里。陆沉有勇气陪她走进黑暗。
而陈哲,在最后关头选择了另一种勇气——背叛父亲的勇气,求生的勇气。
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寻找或展示勇气。
星晚闭上眼睛。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新的挑战,新的选择。但至少今晚,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,但总有那么几盏,会亮到天明。
就像人心中的光,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,也不会完全熄灭。
而她心中的光,因为有了同行者,正变得越来越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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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二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