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二十七分,城东旧货市场深处。
废弃冷库的铁门在液压钳的嘶鸣中轰然倒塌,砸起一片灰尘。门开的瞬间,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涌出——浓烈的、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果香,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刺鼻,底下还压着一丝血肉腐烂特有的、带着铁锈味的腥臊。
刘耀文第一个举枪进入,战术手电的光束切开黑暗。紧随其后的是穿着全封闭A级防护服的宋亚轩,面罩上的呼吸阀发出轻微的嘶嘶声。再后面是六名同样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。
手电光扫过的地方,景象让所有人僵在原地。
这不是冷库。
是地狱。
冷库内部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、立体化的培育场。原本的货架还在,但上面摆放的不是货物,而是一个个透明的、约半米高的立方体培养箱。每个箱子里,都涌动着不同种类的昆虫。黑压压的甲虫、斑斓的毒蛛、多足的蜈蚣、振翅的飞蛾……它们在箱壁上爬行、碰撞、交配,发出密集的、令人头皮发麻的“沙沙”声。
墙壁上,天花板下,垂挂着无数蜡质的、蜂窝状的巢穴。每个巢穴的孔洞里,都有昆虫的头颅探出,复眼在光线下反射出冰冷诡异的彩色光泽。地面上积着薄薄一层粘稠的、半透明的液体,踩上去有轻微拉扯感,散发着那种甜腻的腐臭味。
而在冷库最深处,手电光汇聚的地方——
那里悬挂着三具人体。
不,不是悬挂。是被无数根细如发丝的、银白色的、具有金属光泽的“丝线”固定在空中。丝线从天花板的机械装置垂下,穿透了他们的手腕、脚踝、锁骨、髋骨,像操控木偶的提线,将他们摆成了扭曲的、仿佛在跳舞的姿势。
三个人,两男一女,都还穿着便服。但他们的身体表面,已经“开花”了。
不是比喻。
是真正的、物理意义上的“开花”。
在皮肤下,无数个鸡蛋大小的隆起遍布全身,那些隆起在缓慢地、有节奏地搏动着。透过被撑得半透明的皮肤,能隐约看见里面蜷缩的、多节肢的虫体轮廓。有些隆起已经破裂,裂口处,深色的、带着甲壳光泽的虫足或触须伸出来,在空气中缓缓摆动。
其中一具男性“尸体”的腹部,隆起最大,已经胀成篮球大小,皮肤被撑成一层薄薄的、泛着青紫色的膜,能清晰看见里面盘踞着一只巨大的、形似蜈蚣但长着蝴蝶翅膀的怪物。那东西似乎感知到光线,在薄膜下转动头部,复眼的位置闪过一片斑斓的碎光。
“呕——”一名特警队员转身干呕起来。
刘耀文死死咬住牙关,握枪的手指节发白。他在战场上见过残肢断臂,但眼前这一幕……超越了人类能接受的生理极限。
宋亚轩站在原地,面罩下的呼吸急促了几拍,但很快恢复平稳。他抬起戴着三层手套的手,示意所有人后退,自己则缓慢地、极其谨慎地向前挪动。
“生命体征?”他对着耳麦问,声音透过面罩有些失真。
指挥车里,严浩翔盯着从宋亚轩头盔摄像头传回的实时画面,手指飞快敲击键盘,分析热成像数据。
“三具……躯体,均有微弱热源反应,但分布异常。主要热量集中在……那些‘虫囊’里。人体本身的热量很低,低于正常活体值。这不符合……”他停顿,“不符合已知的任何医学现象。”
“他们还活着吗?”马嘉祺的声音插入频道。
“无法判断。”宋亚轩已经走到距离最近那具女性躯体两米外。他看清了她的脸——三十多岁,面容普通,眼睛睁着,瞳孔完全扩散,倒映着头顶惨白的手电光。但她的嘴角,竟然挂着一丝极淡的、诡异的微笑。
更恐怖的是她的颈部。皮肤下,能看见数十条细长的、蚯蚓状的影子在蠕动。其中一条似乎到达了喉部,她的喉结位置突然鼓起一个小包,上下滑动了一下,仿佛在……吞咽。
然后,她的嘴唇轻轻开合,发出一个气音:
“……痒……”
声音很轻,但在死寂的冷库里,清晰得令人血液冻结。
“后退!”刘耀文低吼。
但宋亚轩没动。他死死盯着女人的喉咙。那个鼓起的小包正在向下移动,进入胸腔。他能“看见”——透过热成像和肉眼观察——那个虫形物体在她的食道里穿行,最终抵达胃部区域,然后……不动了。
“虫子在控制身体的基本功能。”宋亚轩的声音绷紧了,“维持心跳、呼吸、血液循环……把人体变成活的培养箱。”
“能救吗?”丁程鑫在指挥车里问,声音发颤。
宋亚轩没有回答。他抬起手持扫描仪,对准女人胸口最大的那个“虫囊”。仪器屏幕上,显示出一个清晰的虫体轮廓——那东西有类似螳螂的镰刀状前肢,有甲虫的鞘翅,尾部还拖着一根产卵管状的尖刺。它蜷缩在由人体组织形成的“囊袋”里,与周围的血管有细密的连接,仿佛在从宿主体内直接汲取养分。
而在那个“虫囊”的旁边,扫描仪捕捉到了更细微的结构:几枚虫卵,嵌在心肌组织里,随着心跳微微颤动。
“她心脏里有虫卵。”宋亚轩报告,声音彻底冷了下去,“任何移除尝试都会导致心脏破裂。而且……这些虫体与宿主神经系统有疑似连接。如果杀死虫子,可能会触发某种连锁反应,导致宿主瞬间死亡。”
“所以……没救了?”刘耀文咬牙。
宋亚轩沉默了很久,久到所有人都以为通讯断了。
然后他说:“有。”
“什么方法?”
“低温休眠。”宋亚轩抬起头,看向冷库四周那些仍在运转的制冷管道,“把整个区域,连同宿主和虫体,一起急冻到零下四十度以下。虫子会进入滞育状态,宿主的新陈代谢也会降到极限。然后……”
“然后怎样?”
“然后,在可控的医疗环境下,逐个移除虫体,清理虫卵。但成功率……不会超过百分之十。而且即使成功,宿主也会留下永久性的器官损伤和神经系统后遗症。”
频道里一片死寂。
百分之十。生不如死的后遗症。
而那丝诡异的微笑还挂在女人嘴角,仿佛在嘲笑着他们所有的努力。
就在这时,严浩翔急促的声音传来:“宋法医!你左前方那个培养箱!看里面!”
手电光扫过去。那是一个比其他箱子更大的培养箱,里面没有活虫,只有半箱浑浊的液体。液体中,浸泡着几十个……
是“茧”。
人皮制成的茧。
那些“茧”大小不一,但都依稀能看出人体的轮廓——有的蜷缩如胎儿,有的伸展如十字。皮肤被特殊处理过,呈半透明状,能看见里面包裹的已经不是人体组织,而是……密密麻麻的、已经孵化或正在孵化的虫卵和幼虫。幼虫在“茧”内蠕动,啃食着所剩无几的有机质,将那些人皮撑出一个个细微的凸起。
而在培养箱的底部,沉着一个特别的东西。
是一个头颅。
女性的,长发还在液体中漂浮。面部皮肤基本完好,甚至能辨认出姣好的五官。但她的天灵盖被整齐地切开、取走了。颅腔里,被塞进了一个蜂巢状的结构,蜂巢的每个孔洞里,都探出一只昆虫的头部——复眼、口器、触须,密密麻麻,像一个用人颅骨制成的、活生生的昆虫展示架。
头颅的眼睛睁着,瞳孔的位置,被两只闪着金属光泽的甲虫复眼取代。
那两只“眼睛”,在手电光下,缓缓转向了宋亚轩的方向。
“轰——!!!”
冷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!接着是某种机械启动的轰鸣,和液体喷涌的哗啦声!
“警戒!”刘耀文举枪对准声音来源。
只见冷库最里侧的墙壁突然向两侧滑开,露出一个更大的、隐藏在后的空间。里面没有灯,但墙壁上布满了自发光的、幽绿色的荧光涂层,勾勒出一个令人窒息的景象——
那是一个更大的、阶梯状的人体培养架。
上下三层,每层五个“床位”。
每个“床位”上,都固定着一个人。他们都被剃光了头发,全身赤裸,皮肤上布满了与外面三人相似的、搏动着的“虫囊”。但与外面不同的是,他们所有人都还“活着”——眼睛转动,手指抽搐,胸腔起伏。
而在他们身体的各个开口——口腔、鼻孔、耳道,甚至**和尿道——都有昆虫在爬进爬出。那些虫子似乎把这些人体当成了巢穴的一部分,忙碌地运输着细小的、乳白色的虫卵,将它们塞进宿主身体的每一个孔洞和褶皱。
最中央的那个“床位”上,是一个年轻男性。他的腹部被整个剖开,但伤口边缘被某种生物胶质粘合,没有流血。腹腔里,一个巨大的、由昆虫分泌物构筑的、蜂巢般的结构正在生长,无数工蚁般的黑色小虫在里面穿梭忙碌。而在“蜂巢”的正中心,一枚拳头大小、泛着珍珠光泽的虫卵,正在有节奏地搏动。
“那是在……培育虫后?”张真源在指挥车里失声道。
宋亚轩的呼吸在面罩里变成急促的白雾。他认出了那个年轻男性——是失踪了两个月的市医学院研究生,赵明宇,档案里备注是“昆虫学爱好者”。
而他腹腔里那枚搏动的虫卵,突然裂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湿漉漉的、带着粘液的、有着复杂口器和复眼的头部,从裂缝中探了出来。
那只“新生”虫后的复眼,在幽绿色的荧光中,精准地锁定了闯入者。
然后,整个冷库里,所有的昆虫——
停下了。
所有的“沙沙”声、振翅声、蠕动声,在那一刻,同时静止。
成千上万的复眼,从培养箱里,从墙壁的巢穴中,从人体的孔洞内,转向了同一个方向。
转向了宋亚轩。
转向了刘耀文。
转向了每一个闯入者。
死寂。
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接着,那个被剖开腹腔的赵明宇,嘴唇突然动了。
他的声带已经被虫子侵蚀,发出的声音嘶哑、破碎,像生锈的齿轮在摩擦:
“老……师……说……”
“……欢……迎……”
冷库里所有的昆虫,在同一瞬间,张开了口器,振起了翅膀,扬起了毒颚。
“嘶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!!!!”
那是成千上万个微小声音汇聚成的、足以刺穿耳膜的尖啸!
虫潮,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