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·锈带裂隙

铁栅栏比记忆中锈蚀得更厉害。沈青鸾抓住两根锈红的铁条，向外用力一拉，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呻吟，栅栏中央被扯开一个勉强可供人钻过的豁口。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隧道，散发出更浓郁的霉味和地下特有的阴冷气息。

“进去。”沈青鸾侧身，示意白玦先行。这是出于安全考虑——她需要确认隧道入口没有即时危险，同时也下意识地想将白玦置于自己的观察范围内。

白玦没有犹豫，俯身钻过豁口，动作依旧轻盈得不像刚折断过手指。沈青鸾紧随其后，进入隧道后立刻回身，从背包里掏出一小罐速凝泡沫，喷在栅栏豁口边缘。灰白色的泡沫迅速膨胀、硬化，将破损处勉强封住，至少能拖延一下视觉上的发现。

隧道比主排水渠更加压抑。宽度仅容两人并行，高度勉强能让沈青鸾站直，白玦则需要微微低头。地面是粗糙的水泥，积着浅浅一层不知来源的粘稠液体。墙壁上布满涂鸦和焦痕，是过往走私者或流浪者留下的印记。远处，隧道尽头有微弱的、不稳定的冷白色光芒透出——那是老城区“锈带”渗透下来的、经过无数次反射和衰减的霓虹余光。

暂时安全了。

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，身体各处的感官信号才如潮水般涌回。污水浸透的衣物紧贴着皮肤，带来持续不断的寒意和不适。肩膀因为长时间保持紧张姿势而酸痛。耳朵里还残留着无人机坠毁的嗡鸣和金属撕裂的噪音。

以及，更清晰的、来自身后那个存在的存在感。

沈青鸾停下脚步，转过身。照明器的光束再次落在白玦身上。她依旧裹着那身湿透的白色拘束服，赤脚站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，断裂的小指被她用左手以一种别扭的姿势按着，血已经基本止住，但红肿得吓人。肩头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些，暗红色的血渍在白色布料上缓慢扩大。

最让人不安的是她的眼睛。之前的战斗状态彻底褪去，那里面现在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……空洞。仿佛刚才那个徒手撕碎无人机的非人存在只是沈青鸾的幻觉。

“我们需要处理伤口。”沈青鸾的声音在隧道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“感染了会很麻烦。”

她从背包里翻出一个扁平的金属急救盒，这是她标准装备的一部分。她走到隧道一侧稍微干净点的墙边，示意白玦坐下。

白玦看着她手中的急救盒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，但还是顺从地靠着墙壁滑坐下去。她的动作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滞涩感，仿佛维持站姿已经耗尽了刚刚恢复的些许能量。

沈青鸾蹲在她面前，打开急救盒。里面是标准配置：消毒喷雾、止血凝胶、无菌敷料、固定绷带，还有一小支广谱抗感染纳米针剂。她先拿起消毒喷雾。

“可能会有点刺痛。”她警告道，然后对准白玦肩头的伤口按下喷头。

嗤——

白色雾状药液喷在破损的皮肤和翻开的血肉上。沈青鸾紧盯着白玦的脸，观察她的反应。

没有皱眉，没有抽气，甚至没有眨眼。白玦只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伤口被处理，眼神淡漠得像是在看别人的身体。只有瞳孔深处，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数据流般的幽光一闪而过，快得让沈青鸾怀疑是自己的错觉。

痛觉迟钝？还是被程序抑制了？

沈青鸾压下疑问，快速清理伤口，涂抹止血凝胶，贴上敷料。然后她转向那只折断的手指。

白玦的左手小指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，指节处肿胀发紫，但皮肤没有破裂。沈青鸾小心地托起她的手。触感依旧冰冷，皮肤下骨骼的坚硬触感异常清晰。

“我得把它固定住。”沈青鸾说，“可能还是会疼。”

白玦点了点头，目光落在自己被握住的手上，仿佛在研究这个“处理伤口”的交互过程。

沈青鸾用两根简易塑料夹板夹住手指两侧，再用绷带仔细缠绕固定。她的动作熟练而迅速，这是多年在危险边缘行走必备的技能。在整个过程中，白玦依旧没有表现出任何疼痛的反应，只是偶尔，她的指尖会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一下，暴露了神经系统的真实反馈。

固定好手指，沈青鸾拿起那支纳米针剂，弹开保险盖。

“这个能防止感染，加速愈合。”她将针尖对准白玦上臂一处相对完好的皮肤，“别动。”

针尖刺入。白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，不是对疼痛的反应，更像是一种对“侵入”的本能防御机制被触发，又强行压制下去。纳米药剂被推入体内，针头拔出，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点。

处理完毕。沈青鸾收拾好急救盒，也靠着墙壁坐下，与白玦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。隧道里一时陷入沉默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、经过重重隔断后变得模糊不清的城市噪音——悬浮车流的嗡鸣、广告音效的碎片、偶尔的警笛长音。

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。沈青鸾闭上眼睛，后颈的数据接口还在隐隐作痛，提醒她今晚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梦。非法入侵、系统异常、实验体出逃、财阀追杀……还有这个坐在她身边，安静得像个精致人偶，却又蕴藏着恐怖力量的“白玦”。

“裂缝。”

寂静中，白玦突然开口。声音依旧沙哑，但比之前清晰了一些，仿佛声带正在逐渐适应“使用”这件事。

沈青鸾猛地睁开眼。

白玦正看着她，眼神不再是完全的茫然，而是带着一种探究的意味。她抬起被固定好的左手，指了指上方——隧道的天花板，或者说，是天花板之外那个光怪陆离的赛博都市。

“那里……裂缝。”她说，然后，指尖缓缓转向沈青鸾，“你……找裂缝？”

沈青鸾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。她在说什么？她怎么知道“裂缝”这个词？是在数据入侵时，她接收到了那个系统提示的残留信息？还是……

“你听到了？”沈青鸾试探着问，“那个声音？在我……接触到你的数据节点的时候？”

白玦微微偏头，似乎在回忆。几秒钟后，她点了点头，又摇了摇头。

“声音……很多。”她艰难地组织着语言，每个词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间挤出来的，“乱。你的……清楚。说‘修复’。裂缝……要修复。”

她确实听到了。不仅听到了，还在那片混乱的数据洪流中，捕捉到了指向沈青鸾的那个特定指令。

“你知道‘裂缝’是什么吗？”沈青鸾追问。

白玦的眉头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蹙起，那是人类在努力思考时会出现的表情。“不……知道。”她停顿了一下，左手无意识地按在了自己的心口位置，“但这里……感觉。不对。像……少了一块。漏风。”

她用了一个极其朴素的比喻，却让沈青鸾背后升起一股寒意。

少了一块？漏风？

是指她缺失的记忆和人性？还是指……这个世界底层结构出现的某种异常，与她的存在产生了共鸣？

“系统”——那个发布任务的未知存在——说“修复世界裂缝”，而白玦，这个从裂缝（实验室）中逃出的实验体，说她感觉自己“少了一块”。

这两者之间，是否有某种致命的关联？

沈青鸾的思绪被一阵突然袭来的眩晕打断。她身体晃了晃，不得不伸手扶住墙壁。高强度神经接驳的后遗症，加上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生理反应，正在侵袭她的身体。

“你……”白玦看着她，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……关切？“不好？”

“我没事。”沈青鸾甩了甩头，强迫自己保持清醒，“只是累了。我们需要休息一下，然后继续走。这里还不安全。”

她从背包里翻出一块高能量压缩口粮，掰成两半，将其中一半递给白玦。“吃。补充体力。”

白玦接过那块灰褐色、看起来毫无食欲的固体，放在鼻子下闻了闻，然后尝试性地咬了一小口。她咀嚼的动作很慢，很仔细，仿佛在分析食物的成分和口感。几秒钟后，她咽了下去，然后看向沈青鸾，给出了一个简单的评价：

“硬。”

沈青鸾差点没笑出来。在这种时候，这种地方，她居然在评价口粮的口感？

“将就吧。”她也咬了一口自己那份，干涩粗糙的质感刮过喉咙，“等到了安全的地方，也许能找到点像样的东西。”

两人默默吃着各自的口粮。隧道里再次安静下来，但这次的气氛似乎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。不再是单纯的逃亡者与被保护者（或监视者与被监视对象），多了一点……共患难者之间初步的、脆弱的联系。

吃完东西，沈青鸾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。她看了看个人终端上显示的时间——距离天亮还有大约三个小时。老城区的“锈带”在白天相对活跃，但也更混乱，鱼龙混杂，未必是坏事。
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她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“天亮前最好能找个地方落脚。”

白玦也站了起来，动作比之前顺畅了一些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固定好的手指，又看了看肩头的敷料，然后抬起头，目光落在沈青鸾脸上。

“去哪？”她问。

沈青鸾看向隧道尽头那片微弱的冷光。

“去裂缝最少的地方。”她说，然后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或者说，去我们能暂时躲开‘他们’的地方。”

她迈开脚步，朝着那片光芒走去。

白玦在原地站了一秒，然后跟了上去。这一次，她不是沉默地跟随，而是在走了几步后，用那只完好的右手，轻轻拉住了沈青鸾外套的一角。

力道很轻，仿佛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，或者是一个试探。

沈青鸾的身体微微一僵，但没有停下，也没有甩开。

两人就这样，一前一后，牵着衣角，朝着隧道尽头那片属于“锈带”的、破碎而混乱的霓虹光芒走去。

而在她们身后，深邃的黑暗隧道中，那罐用来封堵栅栏的速凝泡沫表面，悄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裂纹。

裂纹深处，一点极其微弱的红光，一闪，即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