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·黑夜庇护
锈带的气味最先抵达。
那是一种复合的气息:陈年机油的腻味、垃圾堆发酵的酸臭、廉价合成香料试图掩盖却欲盖弥彰的刺鼻、劣质焊接产生的臭氧,以及最底层那无法被任何化学制剂遮盖的、属于拥挤人潮的汗与尘埃。这些气味被地下通道的阴冷空气裹挟着,扑面而来。
隧道尽头是一扇锈死的防火门,门轴已经与墙壁焊死大半,只在底部留有不规则的一道缝隙,仅容一人匍匐通过。冷白色的霓虹余光就从那缝隙里挤进来,在地面投下一道扭曲的光带。
沈青鸾率先趴下,侧身滑过那道狭窄的缝隙。粗糙的水泥地面磨蹭着她的外套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她钻出去,立刻起身,背靠门边布满涂鸦的墙壁,快速扫视周围。
这里是一条后巷,狭窄得几乎令人窒息。两侧是剥落墙皮、露出内部钢筋和杂乱管线的旧楼侧面。头顶,各种颜色和形状的霓虹招牌层层叠叠,将夜空切割成破碎的色块。“梦露基因美容”、“黑石义体维修(24小时)”、“快乐时光合成致幻剂”——闪烁的标语用不同语言和粗俗的象形符号拼写,争先恐后地刺激着视网膜。地面上污水横流,混杂着烟蒂、空注射器和不知名电子元件的残骸。
典型的锈带后街,混乱,肮脏,却也意味着无数的藏身角落和视线的盲区。
她回头,朝缝隙里低声道:“出来吧。小心。”
白玦的身影很快从缝隙中滑出,动作比沈青鸾更加轻盈利落,仿佛没有骨头。她站起身,帆布依旧裹在身上,但赤脚踩在肮脏的地面上时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——不是厌恶,更像是某种感官上的不适。
她的目光被头顶疯狂闪烁的霓虹灯牌吸引,瞳孔随着不同颜色的光线明灭而快速缩放调整。然后,她的视线下移,落在巷子深处几个蜷缩在垃圾箱旁的模糊人影上,又掠过远处悬浮在半空、拖曳着广告全息影像缓缓飞过的廉价无人机。
她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一些,右手再次无意识地抓住了沈青鸾的衣角,力道比在隧道里更紧了些。
信息过载。 沈青鸾立刻判断。对于一个刚从无菌培养罐和单调数据流中挣脱出来的意识,锈带这种极致混乱、高强度感官轰炸的环境,冲击力不亚于一场精神风暴。
“别看太久。”沈青鸾压低声音,轻轻拍了拍她抓住自己衣角的手背,“跟着我走,别停,别和任何人对视。”
她开始沿着巷子移动,步伐不快,但目标明确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熟悉地形的本地流浪者或边缘从业者。她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紧握着那枚电磁脉冲手雷,左手则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,实则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。
白玦紧贴在她身侧,几乎是她影子的延伸。她不再东张西望,目光锁定在沈青鸾的背脊上,仿佛那是混乱世界中唯一的坐标系。只有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略微失焦的瞳孔,暴露了她神经系统正在承受的巨大压力。
巷子里并非空无一人。几个衣衫褴褛的赛博乞丐靠着墙根,裸露的皮肤上接满了劣质的数据接口和闪烁的故障指示灯,他们空洞的眼睛追随着两个移动的身影,但没有进一步的行动。更深处,两个正在进行某种非法交易的人影在沈青鸾她们靠近时迅速分开,隐入阴影,只留下一地空的气凝胶注射器。
空气里弥漫着紧张而麻木的气氛。这里是法外之地,但也有自己的潜规则:不看不问,不惹麻烦,才能活得久一点。
沈青鸾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,避开了一个明显有帮派标记的涂鸦墙。她的目标是三个街区外的一栋废弃公寓楼,编号“第七天堂”——那是她几年前还是反抗军外围情报员时就知道的一个临时安全屋,由几个早已失去联系的老派赛博朋克维护,据说偶尔还会对“同道中人”开放。
但就在她们即将穿过第二条主巷,接近目标区域时,沈青鸾的脚步突然顿住了。
她的个人终端在腕上轻微震动,屏幕上弹出一个简短的加密信息,来自一个她以为早已失效的紧急联络频道。
信息只有两个字和一个坐标:
【暴露。别去。】
【坐标:记忆诊所,后门。认证码:夜莺-7】
发信人ID是一串乱码,但沈青鸾认得那个频道加密方式——是她刚加入反抗军时的启蒙者,“老鬼”专用的旧式密文。老鬼三年前就在一次清扫行动中被公司狗抓走,生死不明。
这条信息要么是陷阱,要么意味着老鬼还活着,并且在用最后的方式警告她。
沈青鸾的心脏重重一跳。她迅速关闭终端屏幕,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。暴露?是指“第七天堂”安全屋已经暴露,还是指她们的行踪已经被锁定?
没有时间细想。她立刻改变方向,拉着白玦拐进另一条堆满废弃电子元件的死胡同。
“计划有变。”她低声对白玦说,语气不容置疑,“我们去另一个地方。”
白玦没有问为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,抓紧了她的衣角。
记忆诊所。
这名字在锈带带着一丝讽刺的意味。在这里,记忆是最不可靠也是最昂贵的商品。那是一家位于锈带边缘、靠近旧工业区的地下诊所,名义上提供“神经创伤修复”和“记忆备份”服务,实际上什么都干:从删除不想要的记忆片段,到植入伪造的愉悦回忆,再到为黑市杀手清洗任务后的心理残留。它的老板是个神秘人物,只认钱和特殊的“货物”,但也因此嘴严,且拥有不俗的安保和医疗资源。
去那里风险极高,但如果是老鬼的警告,并且提供了认证码,或许有一线生机。
沈青鸾带着白玦在迷宫般的巷弄中穿行,避开主要通道,尽可能利用阴影和视觉死角。她能感觉到白玦的状态越来越差。她的呼吸声变得更加粗重,脚步开始有些虚浮,抓住衣角的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。
“坚持住。”沈青鸾只能这样低声鼓励,同时加快脚步。
二十分钟后,她们抵达了记忆诊所所在的街区。这里比之前经过的区域更加破败,建筑大多是旧时代的工厂仓库改造,外墙上爬满了锈蚀的管道和废弃的通风系统。记忆诊所的标识很不显眼,只是在某扇厚重的金属门上用荧光涂料画了一个简笔的大脑轮廓,下面是一行小字:“记忆维护,价格面议”。
沈青鸾绕到建筑后方,找到了后门。那是一个嵌入地面的、需要向下走的斜坡入口,门前堆着几个装满医疗废料的黑色袋子,散发着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。门上没有门铃,只有一个老式的视网膜扫描仪和键盘输入板。
她深吸一口气,输入了认证码“夜莺-7”。
扫描仪的红光亮起,对准了她的眼睛。
一秒,两秒……
“咔哒。”
一声轻响,厚重的金属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,刚好够一人通过。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和更浓的消毒水味道。
沈青鸾没有立刻进去。她侧耳倾听,又用个人终端简单扫描了一下门内环境——没有检测到明显的武器信号或多人生命体征。
“跟紧我。”她对白玦说,然后侧身挤进门内。
门后是一条短而直的走廊,墙壁是光洁的白色合成材料,地面是防滑的灰色地胶,与外面锈带的肮脏混乱形成鲜明对比。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,虚掩着。
沈青鸾示意白玦留在走廊中段,自己小心翼翼地上前,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后是一个不大的诊疗室。正中央是一张老式的、皮革已经龟裂的诊疗椅,旁边摆着各种看起来颇有年头的神经接驳设备和全息投影仪。房间一侧是装满药品和器械的玻璃柜,另一侧则是一张堆满数据和旧式纸质文件的办公桌。
办公桌后,坐着一个男人。
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,头发花白稀疏,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几道明显的旧伤疤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式白大褂,袖口沾着些许陈年的污渍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眼——那是一只廉价的、红光亮得有些不稳定的机械义眼,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进来的沈青鸾。
他的左眼则是正常的、带着疲惫和警觉的人类眼睛。
“夜莺已经很多年没叫了。”男人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我还以为它死透了。”
“老鬼?”沈青鸾试探着问,手依然放在外套口袋里。
男人(老鬼?)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。“在这里,叫我‘医生’。或者‘清理工’。随你喜欢。”他的机械义眼转动了一下,红光扫过沈青鸾,又越过她的肩膀,落在走廊里安静站着的白玦身上。
他的目光在白玦身上停留了几秒,那只正常的左眼微微眯起。
“你带来的‘麻烦’,比我想象的还要烫手。”他说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你知道她?”沈青鸾的心提了起来。
“星联财团的最高通缉令,三小时前就下发到了所有灰色地带的联络点。活的,五千万信用点。死的,两千万。附带警告:极度危险,建议远程清除。”医生(老鬼)慢条斯理地说,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,抽出一根点燃,深吸了一口,“我还以为是夸大其词。现在看来……”
他的机械义眼再次聚焦在白玦身上,红光闪烁,似乎在进行分析扫描。
“皮下多层复合装甲,骨骼强化,疑似神经反射加速植入体……还有这个能量信号特征……”他吐出烟圈,摇了摇头,“啧啧,阿特拉斯计划的‘最终成品’?他们真的造出来了?”
“你认识她?认识这个‘阿特拉斯计划’?”沈青鸾追问。
“认识?谈不上。”医生弹了弹烟灰,“只是几年前,有几个从星联第七研究所逃出来的‘半成品’,被送到我这里‘处理’过。他们的身体里,有类似但粗糙得多的技术痕迹。而这位……”他指了指白玦,“像是经过了完美迭代和整合。真是一件……令人毛骨悚然的艺术品。”
白玦似乎听到了他们的对话,但她没有反应,只是站在那里,身体微微摇晃,脸色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。她肩头的敷料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小片。
“她需要治疗。”沈青鸾说,“更专业的治疗。还有,一个能藏身的地方。”
医生看着她,又看了看白玦,沉默地抽了几口烟。烟雾在灯光下袅袅上升。
“治疗可以。我这里设备虽然旧,但对付外伤和基础感染没问题。”他最终开口,“藏身?我这里不行。太显眼,而且很快就会被扫描到。”他用烟头指了指天花板,“财阀的卫星和深层扫描无人机,天亮前就会覆盖这片区域。带着她,你躲不掉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医生掐灭烟头,站起身,走到玻璃柜前,打开锁,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。他将盒子放在桌上,推给沈青鸾。
“里面有两支强效细胞再生促进剂,能加速她的伤口愈合。还有三支高浓度营养液和镇静剂,能让她至少安静二十四小时,降低能量信号泄漏。”他说,“至于藏身的地方……只有一个选项。”
他走到墙边,在某个不起眼的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下。诊疗室一侧的墙壁无声地滑开,露出后面一个狭窄的、通往地下的阶梯入口。里面漆黑一片,深不见底。
“下面,是旧时代的防核掩体改建的‘沉眠区’。深度足够屏蔽大部分扫描,入口隐蔽,里面有独立的空气循环和基础维生系统。”医生看着沈青鸾,“但里面没有光,没有声音,几乎与世隔绝。进去容易,出来……需要我的许可。而且,一旦进去,除非风头过去,或者你找到更安全的出路,否则最好别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更重要的是,下面不止一个‘房间’。其他房间里……沉睡着一些‘东西’。一些连我都不想轻易惊动的、从各个财阀实验室流落出来的‘失败品’或者‘退休品’。它们大多不稳定,有些甚至具有攻击性。你们需要绝对安静,不要探索,不要好奇。”
沈青鸾看着那个漆黑的入口,又回头看了看状态越来越差的白玦。
没有其他选择。
“我们进去。”她接过金属盒子,果断地说。
医生点了点头,递给她一个老式的电子钥匙卡。“最里面,编号‘Zero’的房间是空的,相对干净。记住,保持安静,节省补给。我会在三天后的这个时间,打开出口五分钟。如果那时你们还活着,并且没有被下面的‘东西’同化或吃掉,我们可以再谈下一步。”
沈青鸾接过钥匙卡,转身走向白玦。
白玦似乎已经到了极限,她的眼睛半闭着,身体靠着墙壁才能站稳。沈青鸾扶住她,将一支营养液和镇静剂混合注射推入她的颈侧。
白玦的身体软了下来,意识迅速陷入昏沉。沈青鸾将她背起——出乎意料的轻,仿佛她的强化骨骼和植入体并没有增加多少重量。
她背着白玦,走向那个漆黑的入口。
医生站在诊疗室中央,看着她们的背影,那只机械义眼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。
“小心黑暗,”他最后说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,“有时候,最可怕的不是下面的东西,而是黑暗本身会唤醒你心里藏着的东西。”
沈青鸾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她踏下阶梯,身影迅速被下方的黑暗吞没。
墙壁在她身后无声地合拢,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和声音。
彻底的、绝对的黑暗与寂静,如同潮水般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