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发现

媒体沟通会前夜，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
白颖生对着电脑屏幕，眼睛发酸。明天上午十点的会议流程已经核对过三遍，问答预案修订到第七版，连出席人员的座位图都微调了两次。

该做的都做了。

可他睡不着。

光标在爆料文件的PDF页面上来回移动。那份所谓的“内部文件”截图，他看了不下五十遍。

生产工艺记录表，批号2021-08-14，原料检测值一栏用红圈标出，旁边手写标注“疑似异常，待复核”。

文件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。荣氏标准的表格模板，正确的部门印章，甚至右下角还有当时精制车间主任老陈的电子签名字样。

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
白颖生又打开公司现行的生产管理系统，调出一份最新的工艺记录模板，并排对比。

表格结构一样，栏目名称一样。

他眯起眼睛，把两个窗口拉到最大。

然后看到了。

编号格式。

爆料文件上的编号是“RS-SC-2021-0814”。现行的系统里，同样的文件编号应该是“RS-SC-20210814”。

少了一个横杠。

就这一个横杠的区别。

白颖生坐直身体，在内部通讯录里找到IT部值班电话。拨过去，响了六声才有人接。

“喂……谁啊？”声音迷迷糊糊的。

“我是战略部的白颖生，抱歉这么晚打扰。有个紧急问题，我们生产管理系统的文件编号规则，最近两年改过吗？”

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，噼里啪啦一阵。

“我查查……生产记录表？编号规则？等等……找到了。三年前，2020年11月系统升级过一次。升级前编号是‘RS-SC-年份-月份日期’，升级后简化成‘RS-SC-年份月份日期’，去掉中间那个横杠了。”

白颖生心脏猛地一跳。

“确定吗？2020年11月之后，所有新生成的记录都是新格式？”

“理论上是的。除非……”那边又敲了几下，“除非有人手动改过，或者在旧系统里生成文件。不过旧系统早就停用了，服务器都拆了。”

“旧系统的数据呢？还能查到吗？”

“归档了。查是可以查，但需要权限。而且得走流程申请，至少三个工作日。”

“明白了，谢谢。”

挂掉电话，白颖生盯着那个多出来的横杠。

2021年8月的文件，用的是2020年11月就已经停用的旧编号格式。

只有两种可能。

要么，这份文件根本不是2021年生成的，是更早的，但内容明确写着2021年批次。

要么，这份文件是伪造的。伪造者不知道编号格式已经改了，露出了马脚。

他抓起手机想打给荣善宝，看了看时间，又放下。

凌晨两点半。没有确凿证据，不能贸然汇报。

白颖生重新坐回电脑前，登录公司内部知识库，搜索“文件编号规则变更通知”。跳出来十几条结果，他一条条点开。

找到了。

2020年10月25日，集团办公室发出的《关于生产管理系统升级及相关规范调整的通知》，附件三明确写着：“自2020年11月1日起，所有生产记录文件编号采用新格式RS-SC-YYYYMMDD，旧格式停止使用。”

通知下方有各部门负责人的确认回复。

精制车间那一栏，回复人是：陈国华。

他知道规则改了，他也确认过的。

那么，如果2021年8月真有一份记录异常的文件，老陈怎么会允许它用旧格式编号？

除非……

白颖生关掉页面，打开内部权限查询系统。输入自己的工号和密码，在搜索栏键入“生产记录查询权限”。

弹窗提示：权限不足。

他皱了皱眉，换了个关键词：“档案调阅申请流程”。

这次出来了。密密麻麻的条款，需要直属上级审批、档案部审核、法务部备案……一套流程下来，没一个星期走不完。

而且，只能申请已归档的三年以上的历史文件。

最近三年的生产记录，属于“现行档案”，由各部门自行保管，不归档案部管。要查，得找精制车间。

白颖生靠进椅背，揉了揉眉心。

窗外天色开始泛灰。凌晨四点零七分。

他保存了所有发现，给电脑加密，然后起身去冲了杯咖啡。回到桌前时，手机屏幕亮了。

一条新消息，来自荣筠书。

“还没睡？”

白颖生愣了一下，回复：“有点发现，在核实。你怎么也没睡？”

“在做情感倾向分析的最终版。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，讨论热度在凌晨三点左右有个小高峰，虽然总量不大，但参与者都是高活跃度的行业账号。”

“意味着什么？”

“意味着有人在带夜班节奏。正常人这个点该睡了，除非是拿钱办事的，或者有时差的。”

白颖生想了想，打字：“你那边能查到三年前生产系统升级的相关讨论吗？内部论坛或者邮件组之类的。”

过了两分钟，回复来了。

“内部论坛权限不够。但公开的行业技术社区里，2020年底确实有几篇关于荣氏生产系统升级的讨论帖，主要是供应商发的宣传稿。需要我发链接给你吗？”

“好，谢谢。”

“不客气。早点休息，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
白颖生看着最后那句话，忽然觉得手里的咖啡没那么苦了。

他点开荣筠书发来的链接，是几家软件供应商的案例展示页面。荣氏的项目被当作成功案例，详细介绍了系统升级后的效率提升、数据标准化成果。

其中一页提到了编号规则变更，和内部通知里写的一致。

证据链又完整了一点。

但还不够。他需要看到那份爆料文件的原始版本。需要确认它是否存在，何时生成，谁经手过。

而目前看来，唯一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，就是档案部那些已归档的纸质备份。

系统升级前的记录，按规定应该都有纸质档留存。

问题是，怎么查？

白颖生正想着，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荣筠书发来一张截图，是公司内部通讯录的一页，档案部的人员名单和分机号。她用红圈标出了一个名字：赵明理，档案部副主任，分机号3217。

下面跟了一行小字：

“赵主任喜欢喝茶，尤其爱普洱。他办公室常备着一套茶具，下午三点到四点如果没会，通常会在泡茶。”

白颖生盯着这条信息，慢慢挑起了眉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