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下午三点十分。
白颖生站在档案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。袋子里是他上午特意去买的茶饼,2018年的勐海普洱,不算顶级,但绝对拿得出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敲了敲门。
“请进。”
推门进去,一股旧纸和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房间很大,整面墙都是高大的档案柜,金属标签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。
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木桌,桌后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正拿着放大镜看一份泛黄的文件。
“赵主任您好,我是战略部的白颖生。”白颖生走过去,把纸袋轻轻放在桌角,“打扰您了。”
赵明理抬起头,推了推老花镜,目光先落在纸袋上,然后才移到白颖生脸上。
“战略部?有什么事吗?”
声音平淡,没什么情绪。
“是这样,我们部门在做一个历史项目复盘,需要查一些旧资料。”白颖生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,“主要是2020年前后,生产系统升级那段时间的相关记录。不知道档案部这边有没有留存?”
赵明理放下放大镜,身体往后靠了靠。
“生产记录?那属于部门现行档案,不归我们管。我们只收三年以上的历史档案。”
“我明白。但我们想看的不是具体生产数据,而是系统升级过程中的一些流程文档、会议纪要、测试记录之类的。这些应该属于项目档案,按规定项目结束后要移交档案部的。”
赵明理看了他几秒,忽然笑了笑。
“倒是挺懂规矩。坐吧。”
白颖生松了口气,在旁边椅子上坐下。
赵明理打开纸袋,拿出茶饼,凑到鼻子前闻了闻,点点头:“勐海料,存得还行。”他把茶饼放回桌上,没说要,也没说不要。
“你要查的项目编号是多少?”
白颖生卡壳了。
他压根不知道什么项目编号。
“这个……我不太确定。是2020年那个生产管理系统升级项目,集团统一推动的那个。”
“2020年生产系统升级……”赵明理起身走到电脑前,敲了几下键盘,“项目编号PRJ-2020-IT-007。涉及十二个部门,前后八个月,产生的文档装了七个标准箱。你要查哪部分?”
白颖生大脑飞速运转。
“主要是……关于文件编号规则变更的部分。决策过程、执行通知、还有各部门的反馈。”
赵明理又看了他一眼,这次眼神里多了点探究的意味。
“编号规则?那只是技术细节。”他坐回椅子上,端起桌上的紫砂杯喝了口茶,“你具体想查什么?”
白颖生知道不能绕弯子了。
“实不相瞒,赵主任。最近公司不是有点舆情嘛,我们处理过程中发现一些疑问。其中涉及到一份文件,标注日期是2021年,但用了2020年就已经停用的旧编号格式。我们就想核实一下,这种编号混用的情况,在当时到底有没有可能存在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
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。
赵明理慢慢放下茶杯。
“编号混用?”他重复了一遍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,“理论上不可能。系统升级后,旧格式无法在系统里生成。除非……”
“除非什么?”
“除非有人手动伪造文件,或者用了非正规渠道。”赵明理顿了顿,“又或者,那份文件根本不是在系统里生成的,是纸质填写后扫描的。那样的话,编号怎么写都行,反正不经过系统校验。”
白颖生心跳加快了。
“那纸质记录呢?系统升级前,生产记录都有纸质备份吧?那些纸质档的编号,是按旧格式还是新格式?”
“纸质档……”赵明理起身,走向那一排排档案柜,“系统升级是从2020年11月1日正式切换。在那之前的所有记录,都是旧格式。之后的记录,理论上应该是新系统生成的新格式。但是……”
他停在一个标着“2020-2021 生产部”的柜子前,打开玻璃门,抽出厚厚一本目录。
“过渡期总有特殊情况。比如系统刚上线不稳定,临时退回纸质记录;又比如有些老员工不习惯新系统,偷偷用旧表格……这种情况持续了大概两三个月,到2021年初才完全杜绝。”
白颖生跟着走过去:“那2021年8月的记录呢?还会用纸质旧表格吗?”
“不可能。”赵明理翻着目录,头也不抬,“都过去大半年了,所有流程早就规范化了。除非有人故意违规。但那样的话,文件根本入不了档,属于无效记录。”
他找到一页,手指点下去。
“喏,精制车间2021年第三季度的记录归档目录。批号从20210701到20210930,一共九十七份,全是新格式编号。没有旧格式。”
白颖生凑过去看。
目录是表格形式,清晰列着文件编号、日期、内容摘要、归档位置。他快速扫过2021年8月那一列——
RS-SC-20210801
RS-SC-20210805
RS-SC-20210812
RS-SC-20210814
等等。
20210814。
白颖生盯着那个编号。没有横杠,新格式。
和爆料文件上的编号,差了一个横杠。
“赵主任,这份20210814的记录,能调出来看看吗?”
赵明理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目录上的归档编号,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档案盒。打开,里面是整齐排列的文件夹。他抽出标着“2021.08”的那本,翻到中间。
“这就是2021年8月14日的生产记录。”他递过来。
白颖生接过文件夹,手有点抖。
翻开第一页,表格抬头、批号、日期、检测数据……一切正常。
这是一份完全合规的记录。
和爆料文件上的内容,截然不同。
“赵主任,您确定……这是原始记录吗?有没有可能……被人替换过?”
赵明理笑了,笑得有点冷。
“小伙子,你知道档案部的规矩吗?所有归档文件,入库前要核对目录、加盖归档章、录入系统、生成唯一编码。每份文件的每一次调阅,都要登记,要有审批记录,要签字。”
他敲了敲档案盒侧面的标签。
“这盒文件,2022年1月归档,之后只被调阅过两次。一次是2022年6月内部审计,一次是上个月法务部例行抽查。两次都有完整记录,你可以去系统里查。”
白颖生看着手里的文件,又看看赵明理。
“那……如果我想查一下,有没有另一份日期也是2021年8月14日、但编号格式不同的记录呢?就是旧格式,带横杠的那种。”
赵明理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怀疑有人伪造文件?”
“我只是想排除所有可能性。”
老人叹了口气,重新坐回电脑前,敲击键盘。这次时间比较长,屏幕上滚过一串串代码和查询语句。
五分钟后,他停了下来。
“系统里没有。所有归档目录里都没有。2020年11月之后生成的带旧格式编号的生产记录,一份都没有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了一句。
“至少,在正规归档的档案里,没有。”
白颖生听出了弦外之音。
“那……非正规的呢?没归档的呢?”
赵明理摘下老花镜,揉了揉鼻梁。
“那就不好说了。有些人可能会自己留底稿,或者私下传递文件……但这些都不算公司正式记录,查无对证。”他看向白颖生,眼神变得锐利,“你刚才说的那份文件,能给我看看吗?”
白颖生犹豫了一下,还是拿出手机,调出爆料文件的截图。
赵明理接过手机,眯着眼睛看了很久。
“表格模板是对的,印章样式也对,老陈的签名……也挺像。”他慢慢说,“但纸张颜色不太对。你看,归档的原始文件用的都是专用打印纸,偏米黄色。这张图上的纸太白,像普通A4纸。”
他把手机还回来。
“而且,如果真有这样一份记录异常的文件,按流程应该会触发质量警报,启动复查程序。复查记录也会归档。但我刚才查了,2021年8月前后,精制车间没有相关的复查记录归档。”
白颖生脑子里各种线索开始碰撞。
编号格式不对。
纸张颜色不对。
没有触发后续流程。
归档目录里没有对应的异常记录。
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结论……
那份爆料文件,很可能是伪造的。
“赵主任,谢谢您。这些信息……对我帮助很大。”
赵明理点点头,重新戴上老花镜,拿起了放大镜。
“茶你带回去吧。档案部不收礼。”他淡淡地说,目光已经回到那份泛黄的文件上,“查清楚了,记得把该处理的人处理了。别让老鼠坏了一锅汤。”
白颖生郑重地鞠了一躬,拿起茶饼,转身离开。
关门时,他听到身后传来赵明理的低语:
“现在的年轻人啊……还是太急。”
走廊里很安静。
白颖生走到楼梯间,掏出手机,拨通了荣善宝的电话。
“荣总,我有重要发现。关于那份爆料文件,很可能是伪造的。我找到了证据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来我办公室。现在。”
“是。”
挂掉电话,白颖生又点开和荣筠书的聊天窗口。
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。
最后只发了一句:
“档案部去过了。有收获。谢谢。”
几秒钟后,回复来了:
“不客气。对了,友情提醒,赵主任办公室的茶具,最右边那个杯子裂了条缝,他一直没舍得换。”
白颖生看着这句话,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点复杂。
她连这种细节都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