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荣善宝办公室出来,白颖生感觉自己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。
荣总听完他的汇报,只说了两句话。
第一句是: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句是:“既然编号格式有问题,就去查原始合同。所有生产记录都有对应的原料采购合同,合同编号和生产批号是关联的。去档案库房找。”
于是,下午四点二十分,白颖生又回到了档案部所在的那层楼。
不过这次不是去赵主任的办公室,而是绕过前台,刷卡进了后面的库房区。
门一开,灰尘的味道就扑了过来。
和前面办公区的整洁不同,库房里堆满了高高的移动档案架,架子上的金属箱标签已经有些模糊。灯光是冷白色的,照得一切都灰扑扑的。
“找什么?”
一个年轻的管理员从电脑后抬起头,嘴里还嚼着口香糖。
“我想调阅一份旧合同。”白颖生递过早就准备好的申请单,“2021年第三季度,精制车间,‘雪顶含翠’原料采购的相关合同。”
管理员扫了一眼申请单,又看了看他:“调阅原因?”
“法务部合规复查抽检。”白颖生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。这理由是荣善宝默许的。
管理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,然后站起身:“跟我来。”
他们穿过几排档案架,停在最里面一个区域。这里的灰尘更重,显然很少人来。
“喏,G区,2021年第三季度,生产采购类合同,都在这一排。”管理员指着面前七八个金属档案箱,“具体哪一份,得自己找。箱子上有目录索引。”
他说完就回去了,留下白颖生一个人。
白颖生看着那些箱子,深吸一口气,挽起袖子。
第一个箱子标着“2021.07”。他打开,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,按供应商字母排序。他快速翻找,没有“雪顶含翠”。
第二个箱子是“2021.08”。
打开,抽出目录册。手指顺着往下滑,在“供应商:云南勐海古树茶业合作社”那一行停住。
合同编号:CG-20210814-SC-003。
生产批号:RS-SC-20210814。
日期:2021年8月14日。
对上了。
白颖生心跳有点快。他按照目录上标注的归档位置,从箱子中层抽出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。
很厚。
翻开封面,第一页就是采购合同正文。甲方荣氏集团,乙方云南勐海古树茶业合作社。采购标的:特级古树茶青叶,产地标识为勐海布朗山核心区,数量、单价、交货时间……条款清晰。
他一页页翻下去。
附件一:茶园产地证明。
附件二:茶青检测报告。
附件三:运输及验收标准。
一切都显得合规而完整。这份合同,和他在赵主任那里看到的2021年8月14日生产记录,理论上应该能完美对应。
但是……
白颖生的目光落在合同最后一页的签名处。
甲乙双方盖章,法人代表签字,日期。
以及,在合同正文和签名盖章页之间,盖着一个完整的骑缝章,一半在正文页,一半在签字页,骑跨两页的边缘。
这是一种常见的防伪手段。
而问题就出在这里。
爆料文件上那份所谓的“内部记录”,标注的原料来源也是“云南勐海古树茶业合作社”,日期也是2021年8月14日,但里面记录的茶青产地,却变成了一个根本不在布朗山核心区,甚至不在勐海县范围内的普通茶园。
如果爆料文件是真的,那就意味着,这份归档的采购合同是假的。
可是……骑缝章。
白颖生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个红色的印迹。
油墨已经干透渗入纸张,印章的纹路清晰连贯,从正文页平滑地过渡到签字页,没有任何断层或错位。
这说明,至少在盖章的那个瞬间,这两页纸是紧密对齐的。如果合同正文被人替换过,骑缝章不可能保持如此完整。
除非……
有人能完美伪造整个骑缝章。
或者,合同根本就没被替换,爆料文件才是纯粹的捏造。
白颖生盯着那个章,看了足足五分钟。
然后他拿出手机,调出相机功能,对准合同关键页面连续拍了十几张高清照片。
拍完,他把合同小心地放回文件夹,再将文件夹归位,关上档案箱。
转身准备离开时,他的目光扫过箱子侧面贴着的调阅记录卡。
卡片上只有两条记录。
一条是2022年6月,内部审计,调阅人签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。
另一条是上个月,法务部抽查,调阅人签着“李维”。
除此之外,再无其他。
白颖生掏出笔,在卡片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、部门和日期,然后在“调阅事由”栏写下“合规复查抽检”。
做完这一切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拎起装着那份无用茶饼的纸袋,朝库房门口走去。
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骑缝章。
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?
是爆料文件伪造得太粗糙,还是这份合同本身就有更高明的伪装?
走到库房门口,他刷卡,推门。
走廊的光线涌进来,有些刺眼。
他眯了眯眼睛,适应了几秒。
然后就看到,走廊那头,电梯口的方向,一个人正抱着一摞文件夹,有些吃力地往这边走。
浅灰色的职业套装,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,露出纤细的脖颈。
是荣筠书。
白颖生脚步顿了一下。
荣筠书似乎也看见了他,脚步没停,一直走到他面前才站住。
“白经理?”她微微抬头,语气有点意外,“你也来档案部?”
“来查点资料。”白颖生晃了晃手里的空纸袋——茶饼还在里面,“荣秘书这是?”
“帮王总监找几份旧宣传稿。”荣筠书示意了一下怀里的文件夹,“2018年集团品牌升级前的物料,市场部那边要用。”
她说话的时候,目光很自然地扫过白颖生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手机,以及他还没来得及拍干净的袖口上的灰尘。
然后,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秒。
“查到了吗?”她问。
声音很轻,就像普通的同事寒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