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是声控的。
王一博在门口踩了两次脚,头顶的LED灯才不情不愿地亮起来,洒下一片冷白色的光。他拎着超市购物袋站在玄关,塑料袋窸窣作响,里面是泡面、鸡蛋、还有一把蔫了的青菜——新区超市的菜看起来光鲜,摸上去却没什么生气,像塑料做的。
“肖战?”他叫了一声。
回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撞了一下,然后消散。没人应。
王一博放下袋子,脱了鞋——新地板光可鉴人,倒映出他模糊的影子。他赤脚走进去,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个还没习惯的空间。
肖战在阳台上。
十七楼的阳台没有护栏,只有一整面落地玻璃。他就站在玻璃前,背对着客厅,看着外面。夜色已经浓了,城市变成一片光的海洋——远处商业区的霓虹明明灭灭,高架桥上车流拖出红色的尾灯轨迹,更远的地方,江面倒映着对岸的广告牌,碎成一片晃动的彩色光影。
而老街,蜷在这一切辉煌的边缘,只剩下一小团模糊的暖黄,几乎要被城市的亮度吞没。
王一博走到他身边,没有出声。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一高一低,安静地挨着。
“在看什么?”王一博终于问。
“看我们以前住的地方。”肖战说,手指无意识地在玻璃上画了个圈,圈住老街那一小团光,“从这儿看,真小。”
是太小了。三年夏天,那么多清晨黄昏,那么多雨水和蝉鸣,那么多汗津津的拥抱和悄声的对话——全都压缩在那小小的一团光里,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。
“饿了没?”王一博转移话题,“我买了泡面。”
“嗯。”
厨房是开放式的,不锈钢台面反射着冷光。王一博烧水,肖战拆泡面包装。纸碗,塑料叉子,一切都是一次性的,用完就扔。不像老街的搪瓷碗,用得越久,碗沿的蓝边磨得越淡,像是时间留下的吻痕。
水开了,蒸汽腾起来,模糊了王一博的侧脸。他往碗里倒水,动作有点笨拙——新厨房的布局和老街不一样,他还在适应。
“小心烫。”肖战说。
“知道。”
三分钟后,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地板上吃泡面。没买桌子,也没买椅子。纸碗烫手,得小心捧着。肖战盘腿坐着,王一博一条腿伸直,一条腿曲着。
“难吃。”王一博吃了一口就皱眉,“没有老街那家的好吃。”
老街便利店的老坛酸菜面,老板娘总是多给一包酸菜,还会问:“小博又要熬夜打游戏啦?”虽然他们其实不打游戏,只是熬夜看书,或者什么也不做,就躺着说话。
肖战没接话,只是慢慢吃着。热气熏着他的眼镜,他摘下来放在一边。世界顿时模糊了,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光斑。
“明天,”王一博说,“我们得买点家具。”
“嗯。”
“床要买大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桌子也要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又来了,只有吃面的窸窣声。窗外的城市在喧嚣,但那些声音被厚厚的玻璃隔开,传进来时已经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,像海潮,一阵一阵。
吃完面,王一博收拾纸碗。肖战重新戴上眼镜,走到那堆还没拆完的纸箱前。他打开一个,里面是书——课本,笔记,几本小说。书页边缘卷曲,有些还夹着老街槐树的干叶子,一碰就碎。
“今晚睡哪儿?”王一博从厨房出来,擦着手。
肖战看了看空荡荡的卧室。地板是浅色的复合木,光溜溜的,像冰面。
“打地铺吧。”他说,“行李箱里有床单。”
床单是老街带来的,蓝白格子,洗得发软,边角有些脱线。他们把它铺在卧室地板上,像在陌生的土地上插下一面熟悉的旗。枕头只有一个,是从老街带来的,荞麦壳的,王一博说这个枕头睡得惯。
“只有一个枕头。”肖战说。
“够用。”王一博已经躺下了,双手枕在脑后,“你一半我一半。”
肖战关了灯,躺到他身边。黑暗瞬间涌上来,比老街的夜更黑——老街的夜总有光,路灯的,邻居窗户的,月亮从槐树枝杈间漏下来的。而这里的黑暗是完整的,密不透风。
两个人并排躺着,肩膀挨着肩膀。地板很硬,硌得背疼。肖战侧过身,王一博也侧过身,面对面。呼吸在黑暗中交错,温热地扑在对方脸上。
“肖战。”王一博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你听见没?”
“什么?”
“电梯的声音。”
肖战屏住呼吸。果然,远处传来细微的机械运转声,像是某种巨兽在深夜里消化。然后是“叮”的一声,轻而脆,接着是脚步声——隔壁邻居回来了。
老街没有电梯。只有吱呀的木楼梯,走一步响一声,像是老街的脉搏。
“还有水管的声音。”王一博又说。
肖战仔细听。确实,墙壁里传来汩汩的水流声,时断时续,像这个建筑在黑暗中偷偷呼吸。
“老街没有这些声音。”肖战说。
“老街有别的。”王一博翻了个身,平躺着,“有猫打架,有阿婆骂孙子,有半夜收垃圾的车……”
他一件件数着,声音越来越低。那些曾经觉得吵闹的声音,现在想起来,竟有种奇异的温暖。
肖战也平躺着,看着天花板。眼睛适应了黑暗,能看见天花板上空调出风口的轮廓,方方正正的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“王一博。”他叫。
“嗯?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搬出来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然后王一博的手在黑暗中伸过来,找到肖战的手,握住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只是……有点不习惯。”
不习惯没有吱呀声的夜晚,不习惯冷白色的灯光,不习惯超市里蔫了的青菜,不习惯吃泡面时没人多给一包酸菜。
但习惯是可以培养的。就像三年前他们第一次走进老街的阁楼,也不习惯——不习惯竹席的硬,不习惯电扇的吵,不习惯夏天热得睡不着。后来不都习惯了,习惯到以为会永远那样。
“睡吧。”肖战说。
“嗯。”
他们重新侧过身,这次是背对背。但很快,王一博又转过来,手臂搭在肖战腰上。肖战没动,任由他抱着。
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,熟悉得让人心安。这个触感没变,这个温度没变,这个呼吸的节奏也没变——只要这些没变,别的都可以慢慢来。
夜渐渐深了。电梯不再响,水管安静下来,连窗外的城市也似乎打了个盹。只有中央空调低低的嗡鸣,像一只温顺的野兽,守在黑暗里。
肖战闭上眼睛。在入睡前的模糊中,他想起老街阁楼的最后一个夜晚——也是这么躺着,也是这么热,也是王一博的手臂搭在他腰上。不同的是,那晚有月光从东窗斜进来,在竹席上画出一块银白色的光斑。他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,看着它慢慢移动,从王一博的肩头移到腰际,最后消失在黑暗里。
而现在,没有月光。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,和窗外遥远的人间灯火。
但腰上的手臂是一样的。呼吸是一样的。身边这个人的存在,是一样的。
这就够了。
肖战在彻底沉入睡眠前,轻轻握住了王一博搭在他腰上的手。手指穿过手指,十指相扣。
王一博在睡梦中回握了一下,很轻,但确实握紧了。
十七楼的第一个夜晚,地板很硬,枕头只有一个,泡面很难吃。
但他们在彼此身边。
这就够了。
窗外的城市依然醒着,光河流转。而对岸的老街,已经沉入睡眠,像一首唱完的歌,余韵还在,但新的旋律已经开始。
夜还很长。而他们,还有无数个夜晚,可以慢慢把这里变成家。
⼀完⼀
忽然想到上年自己搬家的时候,搬家之前特别兴奋,想着终于有一个更好的环境了。但是真搬到新家的时候又特别不适应,失眠了好几个夜晚。
有点焦虑,不知道后面该更新些什么了,啊啊啊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