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是从东边来的。
没有槐树叶的过滤,没有老瓦片的遮挡,十七楼的阳光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撞进房间——先是一道锐利的光刃切在地板上,然后迅速扩张,像打翻的金色油漆,把整个空荡荡的客厅都浸透。
王一博是被晒醒的。
他睁开眼睛时,光正照在脸上,刺得他立刻又闭上。抬手挡在眼前,才慢慢适应。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,床单上留着浅浅的压痕,还有一点温度。
“肖战?”他叫了一声,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有点飘。
厨房传来水烧开的声音,噗噜噗噜的。接着是脚步声,肖战端着两个马克杯走过来——还是老街带来的那两个,杯沿有磕碰的痕迹。
“醒了?”肖战把一杯放在他手边的地板上,“只有速溶咖啡。”
王一博坐起来,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。他接过杯子,烫,得小口小口喝。咖啡是甜的,奶精放多了,和他平时喝的不一样。
“你起这么早?”他问,眼睛还没完全睁开。
“睡不着。”肖战在他身边坐下,也捧着杯子,“地板太硬。”
确实是硬。王一博动了动肩膀,能听见关节轻微的咔哒声。他看着肖战——他穿着昨晚那件T恤,头发睡得翘起一撮,眼镜有点滑到鼻尖。晨光里,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,但又好像哪里不一样。
也许是背景变了。在老街的阁楼,肖战总是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喝豆浆,背后是爬满铁锈的防盗网和邻居晾晒的花衬衫。而现在,他坐在光洁的地板上,背后是空无一物的白墙和巨大的落地窗,窗外是林立的高楼和灰蓝色的天空。
“今天做什么?”王一博问。
“买家具。”肖战说,“还有吃的。”
“去哪买?”
“不知道。”肖战喝了口咖啡,“出去看看。”
新区有超市,很大,三层楼,冷气开得足。王一博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,肖战跟在后面。货架整齐得让人不知所措——调味品区光是酱油就有二十几种,从生抽老抽到海鲜酱油蒸鱼豉油,瓶瓶罐罐闪着光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
“买哪个?”王一博拿起一瓶,又放下。
肖战看了看,随手拿了一瓶最便宜的:“这个吧。”
“这个好吃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买这个?”
“便宜。”
简单的逻辑。王一博笑了,把酱油放进购物车。他们继续往前走,经过粮油区、零食区、冷冻区。购物车渐渐满起来——米,油,鸡蛋,几包挂面,一把青菜,还有一盒打折的鸡翅。
“要不要买锅?”肖战问。
“买。”
锅具区更是让人眼花缭乱。不粘锅、铁锅、不锈钢锅、珐琅锅,大大小小,形状各异。王一博拿起一口铸铁锅,沉得他手腕一沉。
“这个重。”他说。
“重的好。”肖战接过来看了看,“耐摔。”
“谁会摔锅?”
“你。”肖战看他一眼,“上次煮泡面就把锅摔了。”
那是高三暑假的事。在老街的阁楼,王一博非要学做饭,结果手滑把唯一的锅摔在地上,锅底凹进去一块。后来那口锅就一直有点歪,煮东西时得垫本书才能放平。
王一博耳朵有点红:“那次是意外。”
最后他们选了一口最普通的不粘锅,一口小奶锅,还有两个碗两双筷子——碗是白瓷的,没有任何花纹;筷子是竹的,包装上写着“耐高温不易发霉”。
结账时,收银员扫完码,报出一个数字。王一博掏钱包的动作顿了顿——比在老街买菜贵了将近一倍。
“新区什么都贵。”肖战付了钱,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拎着购物袋走出超市,外面阳光正好。街对面是家居城,巨大的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光。
“去吗?”王一博问。
“去吧。”
家居城比超市更让人无所适从。床垫区,销售员热情地迎上来:“两位看床吗?这款记忆棉的正在做活动,躺下试试?”
王一博真的躺上去了。床垫很软,身体陷进去,像被云朵包裹。他闭上眼睛,感觉背部的酸痛瞬间缓解了大半。
“舒服。”他说。
肖战也躺下来,躺在他旁边。两个人并排躺在一张展示用的双人床上,头顶是家居城刺眼的射灯,周围是来来往往的顾客。
“比地板舒服。”肖战说。
“嗯。”
但他们没买。因为价格牌上的数字后面有三个零。最后他们选了最便宜的木板床架,和两个薄薄的椰棕床垫——可以自己搬回去,不用付送货费。
“桌子呢?”肖战问。
桌子区在二楼。实木的,板材的,玻璃的,圆的方的长的。王一博看中一张长条桌,原木色,边缘有自然的木纹。
“这个可以。”他说,“你画画,我看书,刚好。”
肖战摸了摸桌面,手感温润:“多少钱?”
价格依然不便宜,但比床好一些。他们又选了两把椅子,最简单的款式,没有扶手,坐垫是灰色的布面。
结账,开票,等提货。整个过程花了将近一小时。他们坐在家居城门口的休息区,看着购物小票上长长的清单和最后的总价。
“快没钱了。”王一博说。
“嗯。”肖战把票据折好放进口袋,“下个月家教费发了就好了。”
太阳升到头顶,热起来了。王一博去旁边的便利店买水,出来时手里拿着两瓶冰矿泉水,还有一根绿豆冰棍——不是老街那种蜡纸包的,是塑料包装的,上面印着花哨的图案。
“给。”他把冰棍递给肖战。
肖战撕开包装,咬了一口。太甜,香精味很重,没有老街的清爽。
“不好吃。”他说。
“将就吧。”王一博自己也咬了一口,“这里没有老街那种。”
家具送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。送货员把东西搬到门口就走了,留下两个大纸箱和一堆泡沫塑料。王一博拆箱,肖战组装——床架是板式家具,需要自己拧螺丝。
“螺丝刀呢?”肖战问。
“在……等等。”王一博翻找着从老街带来的工具箱——一个生锈的铁盒子,里面杂七杂八什么都有。他找出螺丝刀,递给肖战。
肖战跪在地上,对照着说明书,一点一点组装。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,滴在地板上。王一博坐在旁边,把螺丝按大小分类,一颗一颗递过去。
“这里拧歪了。”王一博忽然说。
“哪里?”
“这里。”他凑过去,手指点着连接处,“这个孔没对准。”
肖战退后一点,眯着眼看。确实歪了,得拆了重来。他叹了口气,开始拧松螺丝。
王一博看着他——他皱着眉,嘴唇抿成一条直线,眼镜滑到鼻尖也顾不上推。这个表情太熟悉了,高三那年解数学题时也是这样,认真得有点可爱。
“肖战。”王一博叫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记不记得,老街的床也是我们自己装的?”
肖战手上的动作顿了顿。记得。那年夏天,他们从旧货市场买来一张二手木板床,也是这么跪在地上,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拧。装到一半发现少了两颗螺丝,王一博跑去五金店买,结果买错了型号,又跑了一趟。等床装好,天都黑了,两个人累得直接躺在地板上睡着。
“记得。”肖战说,“你买错了螺丝。”
“你也没看说明书。”
“说明书是英文的。”
“所以怪我?”
“怪你英语不好。”
王一博笑了,伸手去挠他痒痒。肖战躲开,螺丝刀差点脱手。
“别闹。”他说,但眼角也弯起来。
重新拧紧螺丝,床架终于立起来了。不太稳,晃了晃,但总算是个床的样子。他们把床垫抬上去,铺上床单——还是老街那床蓝白格子的。
铺好的瞬间,房间忽然有了家的样子。虽然还是空,还是新,还是陌生,但至少有个地方可以躺下了。
肖战直起腰,擦了把汗。王一博已经倒在床上了,四肢摊开,像只累坏的大猫。
“舒服吗?”肖战问。
“比地板舒服一万倍。”王一博闭着眼说。
肖战也在他身边躺下。床垫很薄,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板,但确实比地板好多了。阳光从西窗照进来,刚好落在床尾,暖洋洋的。
“桌子明天再装吧。”王一博说。
“嗯。”
“晚上吃什么?”
“鸡翅。”肖战说,“还有米饭。”
“你会做吗?”
“试试。”
厨房里,肖战系上从超市买来的新围裙——深蓝色的,上面印着小熊图案,打折货。王一博靠在门框上看他:洗米,按下电饭煲开关;鸡翅解冻,划几刀,倒酱油腌上。动作不太熟练,但有条不紊。
“需要我帮忙吗?”王一博问。
“不用。”肖战说,“你离远点就是帮忙。”
王一博笑了,但还是走进来,从后面抱住他,下巴搁在他肩上。
“干嘛?”肖战手一顿。
“学习。”王一博说,呼吸喷在他耳后,“以后我也要做。”
肖战没推开他,任由他抱着。锅里热油,鸡翅放下去时滋啦一声,油星溅起来。王一博立刻松开手后退一步,但手还搭在肖战腰上。
香气慢慢飘出来,酱油的咸香混着鸡肉的油脂味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去,新区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从十七楼看下去,像倒过来的星空。
饭好了,鸡翅也好了。两个人就坐在还没组装好的桌子纸箱上吃,碗放在膝盖上。鸡翅有点焦,酱油放多了,咸。米饭倒是煮得刚好,软硬适中。
“还行。”王一博咬着鸡翅说。
“嗯。”肖战也吃了一口,“下次少放点酱油。”
简单的评价,却让这顿饭有了意义——这是在新家的第一顿正经饭,是他们自己做的,用新买的锅,新买的碗,在新铺的床旁边吃的。
吃完饭,天完全黑了。他们没开大灯,只开了厨房的一盏小灯。光晕黄黄的,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。王一博去洗碗,肖战继续装桌子。
这次顺利多了。桌子腿装上,桌面固定,最后拧紧所有螺丝。一张完整的长条桌立在客厅中央,原木色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
王一博擦干手走过来,手指划过桌面:“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肖战也摸了摸,“可以用了。”
可以用了。可以在这里吃饭,看书,画画,度过无数个夜晚。可以慢慢把这里填满,用他们的东西,他们的习惯,他们的日子。
窗外,城市夜景璀璨。对岸的老街隐在夜色里,只有零星几点灯火,像沉睡的眼睛。
王一博走到窗边,肖战也跟过去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着这片陌生的、崭新的、属于他们的夜景。
“肖战。”王一博叫他。
“嗯?”
“我们买盆植物吧。”王一博说,“放在桌上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买个台灯,暖光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要……”王一博想了想,“还要买个相框,把老街的照片放进去。”
肖战转头看他。灯光从他侧后方照过来,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——眉骨,鼻梁,下颌线。他的眼睛看着窗外,眼神里有种温柔的坚定。
“好。”肖战说,“都买。”
都买。把这里慢慢变成家,把新地图慢慢走熟,把陌生的夜景慢慢看惯。而老街,就让它留在对岸,留在照片里,留在记忆深处那个永远温暖的角落。
窗外传来隐约的音乐声,不知道是哪家哪户。王一博轻轻哼起来,不成调的旋律,在安静的夜晚里飘荡。
肖战听着,忽然觉得,这个新家的第一个完整日子,其实也没那么糟。
有床了,有桌子了,有了一起吃的饭,有了对明天的计划。
最重要的,有了彼此。
这就够了。
夜还长。而他们,还有很多个这样的夜晚,可以慢慢把这里变成另一个老街——不是替代,是延续,是生长,是夏天过后必然到来的秋天,和秋天里依然温暖的彼此。
⼀完⼀
最近有点感冒发烧了,头晕。这篇质量差到极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