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的第一场雪,是踩着晚自习的下课铃落下来的。
窗外的天色沉得像块浸了墨的绒布,细碎的雪粒起初只是试探着敲玻璃窗,没过多久,就变成了漫天漫地的鹅毛,浩浩荡荡地铺满了整座城市。任晚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时,睫毛上落了一点冰凉的雪,她抬手拂开,指尖却比雪还要冷。
月考的排名表贴在公告栏里,她的名字被挤在中下游的位置,红笔圈出来的分数刺眼得让她不敢多看。同桌凑过来安慰的话还在耳边打转,可那些“下次努力”的字眼,落在她心里,只觉得沉甸甸的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校门口的路灯晕开一圈暖黄的光,雪花坠进光晕里,像无数飞舞的白色萤火。任晚慢吞吞地走着,书包带勒得肩膀发疼,她踢着路边积起来的薄雪,脚步拖沓得像灌了铅。
“任晚。”
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。任晚脚步一顿,回头就看见丁屿踩着积雪跑过来,黑色的校服外套上落了一层雪,头发梢也沾着白,像只冒失的雪团子。
“你怎么还没回家?”丁屿站定在她面前,呼出的白气模糊了眉眼,他打量着她耷拉下来的嘴角,“心情不好?”
任晚没说话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鼻尖忽然有点发酸。她不是个爱把情绪挂在脸上的人,可偏偏丁屿总能一眼看穿她。
丁屿没追问原因,只是朝她扬了扬下巴,指了指不远处的操场:“走,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学校的操场在夜色里静悄悄的,铁丝网外的路灯把雪色映得发亮。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,像是冬日里特有的絮语。丁屿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递给她,是带着暖意的绒线手套,他自己却只揣着口袋,指尖冻得发红。
“堆个雪人吧。”丁屿说。
任晚蹲下身,伸手掬起一捧雪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开来,却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心里的憋闷。雪很松软,是最适合堆雪人的那种。丁屿手脚麻利地滚着雪球,大的做身子,小的做脑袋,他的动作很利落,不一会儿,一个圆滚滚的雪人身子就初具雏形了。
任晚找了两颗黑色的纽扣,小心翼翼地按在雪人的脸上当眼睛,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,插在雪人的嘴巴位置。丁屿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,忍不住笑出声:“它好像有点丑。”
任晚也跟着笑了,嘴角弯起的弧度,是这几个小时里的第一次。
风渐渐大了起来,卷着雪花往衣领里钻。任晚搓了搓手,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。她穿的校服外套太薄了,根本抵不住这雪夜里的寒气。
丁屿敏锐地察觉到了,他没多说什么,只是默默地脱下自己的黑色外套。带着他体温的外套裹过来的时候,任晚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角香,混着雪的清新气息,暖得让人鼻子一酸。
“穿上。”丁屿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,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她的下巴,又把她的围巾裹得更紧了些,“别冻着了。”
任晚裹着那件宽大的外套,袖口长出一截,晃悠悠地垂在手背上。她看着丁屿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站在雪地里,鼻尖冻得通红,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你不冷吗?”任晚小声问。
丁屿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我皮糙肉厚,不怕冷。”
风卷着雪沫子,打在脸上有点凉。操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,远处的教学楼亮着零星的灯,雪簌簌地落着,盖住了所有的喧嚣。任晚看着丁屿的眼睛,那双眼睛在雪色的映衬下,亮得像盛满了星光。
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,也许是任晚,也许是丁屿。
在漫天飞雪里,丁屿轻轻张开手臂,把她揽进了怀里。
任晚的额头抵着他的胸口,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,隔着薄薄的毛衣,一下一下,沉稳而热烈。他的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,动作很轻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猫。
任晚没有哭,也没有说话。所有的委屈、难过、不甘,好像都在这个拥抱里,被悄悄抚平了。
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,像是给他们披上了一层白色的绒毯。外套上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来,暖了她的身子,也暖了她的心。
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。
没有月考的排名,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,没有老师的叮嘱和父母的期盼。只有漫天的飞雪,只有身边的少年,只有这个安静而温暖的拥抱。
任晚悄悄收紧了手臂,抱住了丁屿的腰。她能感觉到他的身子僵了一下,随即,抱得更紧了。
“会好起来的。”丁屿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这雪夜的宁静,“不管什么事,都会好起来的。”
任晚没有回应,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。她知道,他懂她。
雪还在下着,操场上的雪人静静地站着,嘴角的棒棒糖在夜色里,闪着一点微弱的光。
两个少年的身影,在漫天飞雪里紧紧相拥。
无声胜有声。
这是冬天的第一场雪,也是他们的,第一个雪夜的拥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