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的钟摆慢悠悠晃过九点,老张抱着批改到一半的试卷走出教室,皮鞋跟敲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渐渐远了。沈清河把最后一道选择题的答案填进括号,铅笔尖在“C”上顿了顿,又用力描了描,像是要把那道浅浅的炭痕刻进纸里。
“写完了?”谢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他正把试卷叠得方方正正,边角对齐时发出轻微的“咔嚓”声,像在折一块棱角分明的冰。
沈清河把铅笔一扔,身体往椅背上一靠,椅子腿在地面划出“吱呀”的响:“终于搞定了,最后那道大题蒙的C,希望老张改卷时手滑给我算对。”他侧过头,看谢辞把叠好的试卷放进文件袋,手指捏着袋口的细绳打了个结,动作还是那么利落,“你肯定又考满分吧?老张刚才看你试卷时,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。”
谢辞没接话,只是从书包里掏出物理竞赛的辅导书,书页翻开时带着淡淡的油墨香。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被云遮了大半,教室里的光线暗了些,谢辞低头看书的样子浸在昏黄的灯光里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像水墨画里没晕开的墨。
沈清河盯着那片阴影看了会儿,突然想起下午在操场时,谢辞给她讲题时指尖划过公式的弧度,比物理课本上印的例题还标准。他伸手在谢辞的辅导书上轻轻碰了碰,书页边缘的纸有点毛糙:“这题你会吗?看起来比老张的压轴题还变态。”
谢辞抬眼看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半秒,才落到书上那道关于天体运动的大题:“用开普勒第三定律和万有引力公式联立就行。”他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个简易的太阳系模型,行星轨道是用圆规画的标准圆圈,“这里的周期要换算成秒,你上次换算错了单位。”
“哦对,单位!”沈清河拍了下额头,指腹在草稿纸上那串数字上点了点,“我总忘这个,上次算地球公转周期,把年当成月来算,被老楚笑了半节课。”他看着谢辞写下的“T=365×24×3600s”,突然觉得那串数字像串会发光的珠子,“你怎么连这种细节都记得?我上次错的题,过三天就忘得一干二净。”
谢辞把笔放下,指尖在“3600”上顿了顿:“错题本上记了。”
“你连我错的题都记啊?”沈清河有点惊讶,眼睛瞪得圆圆的,像发现了什么秘密,“我还以为你只记自己的错题呢。”
谢辞的笔在纸上轻轻划了道线,没说话。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页的沙沙声,还有窗外不知哪棵树上落下来的叶子,打着旋儿飘到窗台上,发出轻微的响动。
下课铃响时,沈清河正琢磨着那道天体运动题的另一种解法,被突然响起的铃声吓了一跳,铅笔差点戳到草稿纸上画的小人——那是他刚才走神时画的,小人戴着谢辞常穿的白衬衫,手里举着根棒棒糖,旁边写着“老辞专属能量棒”。他慌忙用胳膊肘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推了推,耳朵有点发烫,像被晚自习的灯光烤过。
“走了。”谢辞已经收拾好书包,站在座位旁等他,书包带勒在肩上,勾勒出清晰的肩线,在灯光下像道利落的几何线条。
沈清河赶紧把草稿纸塞进练习册,抓起书包就跟上去,脚步有点乱,差点被自己的椅子腿绊到。走廊里挤满了往外走的学生,喧闹声像潮水一样涌来,有人在讨论刚才的数学题,有人在约着去小卖部买冰棍,沈清河被挤得往谢辞身边靠了靠,肩膀撞到他胳膊上,像撞在块温温的石头上。
“慢点。”谢辞伸手扶了他一把,掌心的温度透过校服袖子传过来,比下午在操场时更暖些。
沈清河“嗯”了一声,把书包往自己这边拉了拉,跟在谢辞身后穿过人群。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,晚风灌进来,吹起谢辞额前的碎发,露出光洁的额头,沈清河看着那截额头,突然想起物理课本上关于“镜面反射”的插图,干净得像被擦过的玻璃。
走到宿舍楼下时,程亿正和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往外走,手里拿着篮球,看到他们就喊:“沈清河!谢辞!去不去操场打球?今晚月色好,适合打夜场!”
“不去,”沈清河摆摆手,指了指自己的书包,“我要回去研究天体运动,比打球高级多了。”
程亿嗤笑一声,拍了下篮球,球在地上弹起的声音“砰砰”响:“得了吧你,上次让你投篮,你把球扔到篮板后面的树丛里,找了半节课才发现被野猫当成玩具了。”他冲谢辞挤了挤眼,“谢辞你也别总跟他待在一起,会被传染笨蛋病毒的。”
“你才笨蛋呢!”沈清河瞪了程亿一眼,却忍不住笑了,“我上次那是战术性失误,故意迷惑对方,懂不懂?”
谢辞没理他们的拌嘴,只是抬头看了眼宿舍楼的灯光,每层楼的窗户都亮着,像串挂在黑夜里的灯笼。他转头对沈清河说:“上去吧,风大。”
“哦好。”沈清河跟在他身后往楼梯上走,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亮起来,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在跳一支笨拙的舞。走到三楼时,声控灯突然灭了,沈清河吓了一跳,下意识抓住了谢辞的胳膊,指尖碰到他校服里的衬衫,布料有点凉。
“别怕。”谢辞的声音在黑暗里很低,却很清楚,他抬手拍了下墙壁,声控灯“啪”地亮了,“灯泡快坏了,接触不良。”
沈清河松开手,觉得手心有点烫,他挠了挠头,假装看楼梯扶手:“谁怕了,我就是觉得突然黑了有点晃眼。”他飞快地往上走了两级台阶,把谢辞甩在身后,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,谢辞正慢慢跟上来,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,像幅没画完的素描。
回到宿舍,王浩还在台灯下背单词,嘴里念念有词:“cytoplasm,细胞质,是细胞进行新陈代谢的主要场所……”看到他们进来,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光,“你们晚自习考数学了?沈清河你最后一道题选的什么?我用了三种方法验证,应该是选B。”
“我选的C。”沈清河把书包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,“看来又要错了,我的进步奖证书还没捂热呢,就要被数学成绩拉后腿了。”
“进步奖和数学成绩又不冲突,”王浩推了推眼镜,继续背单词,“就像光合作用和呼吸作用,虽然过程相反,但可以同时进行。”
“王浩你能不能别总说生物,”沈清河往椅子上一坐,抓起桌上的橘子就开始剥,橘子皮的汁液溅到手上,有点黏,“说得我都想吃橘子味的糖了。”他剥好一瓣橘子,往谢辞面前递了递,“老辞你吃吗?很甜。”
谢辞正在整理错题本,闻言抬头看了眼那瓣橘子,橘瓣上的经络像细小的血管,他摇了摇头:“不了,你吃吧。”
“哦。”沈清河把橘子塞进嘴里,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爆开,他看着谢辞在错题本上写着什么,字迹还是那么清秀,像打印出来的一样,“你在写什么呢?给我看看呗。”
谢辞把错题本往他面前推了推,上面记着今天晚自习的数学题,沈清河错的那道选择题旁边,用红笔写着错误原因:“忽略二次函数开口方向,导致极值判断错误。”下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示意图,把抛物线的开口方向标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连这个都记啊?”沈清河有点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,“我还以为你觉得这种错误太蠢,不值得记呢。”
谢辞合上错题本,声音很轻:“错了就值得记。”
沈清河看着他认真的样子,突然觉得嘴里的橘子没那么甜了,心里却有点怪怪的,像喝了杯加了蜂蜜的柠檬水,酸溜溜的甜。他把剩下的橘子瓣塞进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“那我明天也把这道题记到我的错题本上,保证下次不错了。”
“嗯。”谢辞的声音像被晚风拂过的树叶,轻轻柔柔的。
夜里躺在床上时,沈清河翻来覆去睡不着,床板又开始“咯吱”响。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,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对面谢辞的床上,把他盖的被子照得像层薄薄的雪。
“老辞,”沈清河把头从床边探下去,声音压得很低,“你说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啊?就像今天那道天体运动题,地球绕着太阳转,万一哪天万有引力突然消失了,我们会不会飘到宇宙里去?”
谢辞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,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:“万有引力是长程力,不会突然消失。”
“我是说万一嘛,”沈清河撇撇嘴,“就像物理题里的假设条件,忽略空气阻力,忽略摩擦力,万一真的发生了呢?”
谢辞沉默了会儿,大概是在琢磨这个“万一”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:“就算飘到宇宙里,也能找到回来的路。”
“怎么找啊?”沈清河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,“宇宙那么大,跟迷宫似的,比程亿的脑子还乱。”
“用导航。”谢辞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,很淡,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在沈清河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。
“切,”沈清河笑出声,床板又“咯吱”响了一下,“你骗人,宇宙里哪有导航。”他看着月光在谢辞的被子上投下的光影,突然觉得,就算真的飘到宇宙里,只要身边有谢辞,好像也没那么可怕。
第二天早上,沈清河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。他睁开眼,看到谢辞已经坐在书桌前背单词了,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,白衬衫的领口泛着柔和的光,像幅用淡彩画的画。
“早啊老辞。”沈清河打了个哈欠,从床上坐起来,头发乱糟糟的像堆草。
谢辞转过头,目光在他乱蓬蓬的头发上顿了顿:“早,该吃早饭了,今天食堂有你爱吃的肉包。”
“真的?”沈清河一下子清醒了,从床上跳下来,差点踩到地上的橘子皮——那是他昨晚剥橘子时掉的,“我马上去洗漱!”
等他洗漱完,谢辞已经把书包收拾好了,手里还拿着两个肉包,热气腾腾的,散发出香喷喷的味道。“给你。”谢辞把其中一个肉包递给他,包装袋上印着食堂的标志,是只卡通的小熊。
沈清河接过肉包,咬了一大口,肉汁溅到嘴角,烫得他龇牙咧嘴:“烫烫烫……但真好吃,比上次的还香。”他含糊不清地说,眼睛弯成了月牙。
谢辞看着他嘴角的肉汁,从口袋里掏出张纸巾,递给他:“擦一下。”
沈清河接过纸巾,胡乱擦了擦嘴角,又咬了口肉包:“老辞你怎么不吃?”
“在等你。”谢辞的声音很轻,像晨光里的一缕风。
沈清河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,嘴里的肉包好像更甜了些。他低下头,假装专心吃包子,耳朵却红得像熟透的樱桃。
走到教室时,程亿正趴在桌上补觉,口水在练习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。王浩已经开始预习今天要讲的化学课,课本上画满了各种结构式,像堆缠在一起的线团。
沈清河把书包放下,从里面掏出物理练习册,翻到昨天那道天体运动题,开始认真地写解题步骤。谢辞坐在他旁边,翻开了数学课本,晨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的书页上,把那些公式和文字都染成了金色。
沈清河写着写着,突然抬头看了眼谢辞,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目光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像电流穿过身体,沈清河赶紧低下头,笔尖在纸上划错了道线,把“F=GMm/r²”写成了“F=GMm/r³”。
他偷偷抬眼,看到谢辞正在低头改他刚才写错的公式,笔尖在“³”上画了个小小的叉,改成了“²”,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沈清河的心里突然像被灌满了阳光,暖融融的。他低下头,继续写题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也许,这就是青春吧,像道没解完的物理题,像颗没吃完的橘子糖,像晨光里并肩坐着的两个人,有点甜,有点酸,还有点说不清楚的温柔。
窗外的蝉鸣开始响了,夏天好像真的来了。沈清河看着练习册上自己写的解题步骤,虽然还有点歪歪扭扭,却比以前认真了许多。他知道,以后还会有很多道解不出的物理题,很多次跑不动的1000米,很多场让人紧张的考试,但只要身边有谢辞,好像什么都不怕了。
就像物理课本上说的,两个物体之间总有引力,不管距离多远,都会相互吸引。沈清河想,他和谢辞大概就是这样吧,像两颗相互绕转的行星,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,却永远被看不见的引力连在一起,在青春这片广阔的宇宙里,慢慢向前。
他拿起笔,在练习册的最后一页画了个小小的太阳,太阳旁边有两颗紧紧靠在一起的行星,一颗写着“谢辞”,一颗写着“沈清河”。画完,他偷偷看了眼谢辞,谢辞正好也抬起头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,然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,像晨光里最亮的那束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