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在紧绷的等待中度过。苏晚晚几乎没有离开过咖啡馆二楼的小房间，夏以舟负责送饭，祁煜则频繁外出，为晚宴做准备。
第二天下午四点，祁煜带回了一套礼服——简洁的黑色连衣裙，剪裁优雅，既不张扬也不过分朴素。与之相配的还有一双低跟皮鞋和一个小巧的手拿包。
“换上吧，我们需要提前到达。”祁煜将衣服递给苏晚晚，“黎深的晚宴从不允许迟到。”
苏晚晚接过衣服，注意到标签已经被剪掉，但面料质地极佳，显然价值不菲。“这太贵重了...”
“只是一件衣服。”祁煜打断她，“重要的是今晚的表现。记住，黎深喜欢掌控一切，但讨厌唯唯诺诺。对他要保持尊重，但不必畏惧。”
苏晚晚点点头，回到房间换衣服。连衣裙出奇地合身，仿佛量身定制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，那个穿着卫衣牛仔裤的测试员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踏入未知战场的女性。
她将星星胎记用手表遮住——这是夏以舟的建议。占卜师在清晨为她做了一次简单的塔罗占卜，结果是“隐士”牌正位。
“隐藏你的光芒，观察多于言语。”夏以舟这样解读，“黎深是一只经验丰富的猎手，不要让他看清你的底牌。”
下楼时，祁煜已经换上了一套深灰色西装，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，整个人散发出与平日不同的正式感。看到苏晚晚，他微微点头：“很适合你。”
夏以舟从吧台后走出，递给苏晚晚一个银色的小吊坠。“戴着它。这能...帮你保持清醒。”
吊坠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图形，在阳光下会折射出细微的彩虹色光芒。苏晚晚将其戴上，感到一阵微凉的触感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一种水晶，能屏蔽轻微的频率干扰。”夏以舟含糊地解释，“黎深的宅邸有一些特殊设备，这能保护你。”
祁煜看了一眼手表：“我们该出发了。以舟，如果午夜前我们没有联系你...”
“我会按照计划行事。”夏以舟的表情严肃，“小心，两位。”
黑色轿车再次驶入街道，这次是朝着城市东北方向——管制区的边缘。随着车辆驶离市中心，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稀疏，取而代之的是精心修剪的园林和高大的围墙。
“黎深的宅邸在半山腰，能看到整个城市和管制区。”祁煜一边开车一边说，“他喜欢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。”
“你似乎很了解他。”
祁煜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艺术协会与深空能源有长期合作。我为他设计过几处公共空间的艺术装置，参加过几次会议。足够了解他的风格，但不足以称为了解这个人。”
“沈星回和他...”苏晚晚小心地提起，“他们曾经认识，对吗？”
祁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。“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沈星回的父亲曾是深空能源的高管，后来在一次实验室事故中去世。黎深的父亲当时是公司CEO，事故后就退休了，将公司交给了黎深。”
“实验室事故？沈星回的父亲...”
“官方报告说是操作失误导致的意外。但沈星回一直不相信。”祁煜的声音低沉，“他认为父亲是被灭口的，因为发现了公司的某些秘密。这些年他一直在调查，而黎深一直在阻止他。”
苏晚晚想起沈星回电脑上那篇未完成的文章，以及那些偷拍的照片。原来那不只是记者的职业好奇，而是个人恩怨。
“你知道沈星回在调查什么吗？”
祁煜摇摇头：“他不愿多说，怕牵连我。但我知道，与管制区内的研究有关。”他瞥了苏晚晚一眼，“这也是为什么今晚必须小心。黎深不会轻易放过触及核心秘密的人。”
车子开始爬坡，道路两侧出现了高大的树木和隐蔽的摄像头。一道黑色铁门缓缓打开，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车道，尽头是一座现代风格的玻璃建筑，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芒。
“我们到了。”祁煜停下车，深吸一口气，“记住，少说多听。如果黎深问你问题，想清楚再回答。如果不想回答，就微笑转移话题。”
一位穿着制服的门童为他们打开车门。苏晚晚踏出车外，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拂过。宅邸比从远处看起来更加庞大，玻璃幕墙后灯火通明，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。
祁煜将车钥匙交给侍者，然后伸出手臂。苏晚晚犹豫了一下，挽住了他。这个动作在游戏攻略中是提升好感度的选项，但此刻，她只觉得这是两个闯入者之间必要的互相支持。
大门自动滑开，内部是一个挑高两层的大厅。黑白灰的色调简洁而冷峻，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抽象画，其中一幅苏晚晚认出是祁煜的作品——正是那幅名为“深空陷落”的画。
“祁先生，苏小姐，欢迎。”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。
黎深从旋转楼梯上走下。他穿着深蓝色的定制西装，银灰色的头发一丝不苟，与照片上相比更加锐利逼人。他的眼睛是罕见的浅金色，在灯光下仿佛能看透人心。
“黎总。”祁煜微微点头，态度礼貌而疏离。
“感谢你们能来。”黎深的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，停留的时间比社交礼仪要求的稍长一些，“这位就是苏小姐。祁煜在电话中对你赞赏有加。”
“您过奖了。”苏晚晚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。
黎深微微一笑，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。“晚宴还有一会儿开始，我先带你们参观一下。祁煜应该对我的收藏感兴趣。”
他做了个手势，示意他们跟上。三人穿过大厅，进入一条长廊。两侧的墙上是各种艺术品和科学装置的混合展示——古代陶罐旁是精密的分子模型，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对面是全息投影的星系图。
“我欣赏艺术与科学的结合。”黎深边走边说，“二者都在探索世界的本质，只是路径不同。祁煜的作品尤其体现了这种融合，他的星空系列既有艺术的感性，又有天文学的精确。”
“过奖。”祁煜的回答简短。
他们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。黎深将手放在门边的识别器上，绿灯亮起，门无声地滑开。
门后是一个圆形房间，与外面的现代风格截然不同。房间的墙壁是深蓝色天鹅绒，天花板被设计成星空穹顶，真正的光学投影在缓缓旋转。房间中央是一个玻璃展柜，里面陈列着一件奇异的物品。
那是一个银色的多面体，大约拳头大小，表面光滑如镜，却没有任何接缝或开口。它在展柜中缓缓旋转，散发出柔和的乳白色光芒。
“这是深空能源三年前在一次勘探中发现的。”黎深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度，“我们称它为‘星核’。它不是任何已知的物质构成，却能持续发出能量，而且...”他顿了顿，“能与特定的人产生共鸣。”
苏晚晚感到手腕上的胎记突然发热，仿佛在回应那个“星核”的存在。她下意识地按住手腕，希望没有引起注意。
但黎深注意到了。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她的手腕，然后又移回她的脸上。
“有趣。”他轻声说，“通常只有长期接触高纯度能源的人，才会对星核有反应。苏小姐是从事什么工作的？”
问题来了。苏晚晚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她不能说实话，但也不能说一个容易被戳穿的谎言。
“我是...研究员。”她选择了部分真实，“但不是能源领域，更多是信息处理方面。”
“哪个机构？”
“独立研究。”苏晚晚说，“我更喜欢自由的工作方式。”
黎深若有所思地看着她，没有继续追问，而是转向祁煜：“你觉得它如何？作为艺术家。”
祁煜凝视着星核，表情复杂。“它很美，但也...令人不安。仿佛有自己的意识。”
“我们的科学家也这么说。”黎深示意他们离开房间，门在身后关上，“但意识需要载体，而星核显然不是生命体。至少，不是我们理解的生命。”
他们回到大厅，已经有其他客人陆续到达。苏晚晚认出了几张面孔——有在财经新闻上见过的企业家，有艺术界的知名人士，甚至还有一位政府官员。所有人都穿着得体，交谈声低沉而克制，典型的精英社交场合。
一位侍者端来香槟，祁煜和苏晚晚各取一杯。黎深被几位客人围住，暂时无暇顾及他们。
“他是在试探你。”祁煜低声说，“星核是深空能源的最高机密，很少对外展示。他故意带我们去看，想观察你的反应。”
“我表现如何？”
“足够谨慎，但他不会就此罢休。”祁煜的目光扫过大厅，“看那边，穿灰色西装的那个，是城市安全委员会的副主席。深蓝色长裙的那位，是最大的艺术基金会主席。黎深把晚宴安排在这个时间，邀请这些人，都是有目的的。”
“什么目的？”
“展示力量，建立联盟，收集情报。”祁煜啜了一口香槟，“他喜欢掌控全局，包括人心。”
就在这时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：“祁煜，好久不见。”
两人转身，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，穿着略显褶皱的西装，戴着金丝边眼镜，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。苏晚晚立刻认出他——这是游戏中的另一个可攻略角色，陆沉，大学的历史学教授，以博学和古怪著称。
“陆教授。”祁煜的表情放松了些，“没想到你也会来这种场合。”
“黎总邀请，说有‘有趣的东西’展示。”陆沉推了推眼镜，目光落在苏晚晚身上，“这位是？”
“苏晚晚，我的朋友。晚晚，这是陆沉，历史学教授，也是我们城市最年轻的终身教授。”
陆沉伸出手，苏晚晚与他握手时，注意到他的手指上有墨水和旧书的痕迹。“苏小姐，你看上去很面熟。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？”
“应该没有，我刚到这座城市不久。”
“是吗？”陆沉仔细打量着她，“真奇怪，我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。仿佛在某个文献中见过你的画像，或者...”他顿了顿，“在某个被遗忘的历史片段中。”
苏晚晚的心跳加速。又一个角色对她的存在产生异常反应。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？
“陆教授又在说那些玄乎的话了。”一个女声插了进来。
走来的是一位高挑的女性，穿着红色的礼服裙，长发如瀑，气质冷艳。苏晚晚也认出了她——林月，知名的钢琴家，游戏中的另一位角色，以高傲和才华著称。
“林小姐。”祁煜点头致意。
“祁大画家，听说你的新展要开幕了，祝贺。”林月的语气礼貌但疏远，她的目光在苏晚晚身上停留了一瞬，微微挑眉，“新模特？”
“朋友。”祁煜的回答简短。
林月似乎对这个答案不感兴趣，转向陆沉：“教授，你上次说的那本古籍，我找到了。确实是十七世纪的版本，但内容与你描述的有出入。”
“不可能，我亲眼见过...”
“我带来了，晚点给你看。”林月打断他，然后看向苏晚晚，突然说，“你学过音乐吗？”
苏晚晚愣了一下：“小时候学过钢琴，但很久没练了。”
“可惜。你的手指很修长，适合弹琴。”林月说完这句话，便转身离开了，仿佛只是随口一提。
陆沉看着她的背影，摇了摇头：“林月还是老样子，说话只说一半。”他转向苏晚晚，“不过她说得对，你的手指确实很适合乐器。也许你前世是个音乐家。”
这只是社交场合的客套话，但苏晚晚再次感到不安。这些角色对她的关注超出了正常范围，仿佛每个人都从她身上看到了什么熟悉的东西。
晚宴正式开始，宾客们移步餐厅。长桌上摆放着精致的餐点和银制餐具，水晶吊灯投下温暖的光。苏晚晚被安排在祁煜旁边，对面正好是陆沉。黎深坐在主位，左右分别是政府官员和那位基金会主席。
餐间谈话大多围绕着艺术、商业和政治。苏晚晚安静地听着，偶尔在祁煜的提示下参与讨论。黎深掌控着谈话的方向，巧妙地引导话题，收集信息，同时展示自己的影响力。
第一道菜结束时，黎深轻轻敲了敲酒杯，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“感谢各位今晚的光临。”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，“除了享受美食和友谊，我还有一个特别的安排。深空能源的最新研究成果，今晚将首次向各位展示。”
他做了个手势，餐厅的灯光暗了下来，一面墙缓缓滑开，露出后面的透明玻璃。玻璃后是一个实验室般的空间，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员正在操作仪器。
“在过去三年中，我们的研究团队一直在探索意识与能量的关系。”黎深走到玻璃墙前，“传统观点认为，意识是大脑活动的副产品。但我们的研究发现，意识本身可能是一种可测量、可传输的能量形式。”
宾客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苏晚晚注意到祁煜的表情变得严肃，陆沉则身体前倾，显然极为感兴趣。
“我们开发了一种设备，能够读取、记录甚至模拟人类的意识活动。”黎深继续道，“今晚，我们将做一个简单的演示。”
他示意了一下，实验室中的一名技术人员点了点头，启动了一个设备。那是一个头盔般的装置，连接着复杂的线路和屏幕。
“志愿者是我们研究团队的一员，李博士。”黎深介绍道。
一位中年男性走到房间中央，戴上头盔。几秒钟后，屏幕亮起，显示出混乱的色彩和图形，然后逐渐稳定，形成清晰的图像——是一个海滩，夕阳西下，海浪轻抚沙滩。
“这是李博士记忆中某个快乐时刻的视觉再现。”黎深解释道，“通过捕捉他的脑电波，我们可以将其转化为可视图像。当然，这还只是初级阶段。”
宾客们发出惊叹声。苏晚晚感到一阵寒意。这技术如果真实存在，将彻底改变人类社会。但在游戏设定中，这应该是尚未解锁的高级剧情线。
演示持续了十分钟，展示了不同志愿者的记忆片段。最后，黎深让灯光重新亮起。
“这项技术还在完善中，但潜力无限。想象一下，如果我们可以存储临终者的意识，让他们的智慧得以延续。如果艺术家可以直接将想象转化为作品，如果历史学家的记忆可以成为活档案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扫过全场：“当然，这也带来伦理问题。我们正在与各方专家合作，制定相应的规范和准则。今晚邀请各位，也是希望听取你们的意见。”
接下来的讨论热烈起来。陆沉提出了关于个人隐私和历史真实性的问题，林月则关心艺术创作原创性的界定。祁煜始终保持沉默，但苏晚晚能感觉到他的紧绷。
晚宴在复杂的氛围中继续。甜点上桌时，黎深突然对苏晚晚说：“苏小姐，作为信息处理的研究员，你对这项技术有什么看法？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。苏晚晚放下叉子，思考着如何回答。
“技术本身是中性的，关键在于如何使用。”她谨慎地说，“但如果意识可以读取和存储，那么什么定义了一个人的独特性？是记忆的总和，还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？”
黎深的目光锐利如刀：“有趣的问题。那你认为，什么定义了人的独特性？”
“选择。”苏晚晚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，“不是我们拥有什么记忆，而是我们基于这些记忆做出什么选择。一个完全相同的记忆副本，面对相同的情况，可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，因为意识中存在无法量化的变量。”
餐厅陷入短暂的沉默。然后，黎深轻轻鼓掌。
“精彩的见解。这正是我们研究的下一个方向——意识中的随机性元素。”他微笑着说，“苏小姐，有没有兴趣参观我们的研究设施？我相信你的见解会对我们的工作有所帮助。”
这是邀请，也是试探。苏晚晚知道，一旦接受，就真的踏入深空能源的核心领域。但拒绝，可能会引起更多怀疑。
“我很荣幸。”她说。
黎深满意地点头，正要说什么，一个助手匆匆走进餐厅，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。黎深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苏晚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各位，抱歉有些紧急事务需要处理。”他站起身，“请继续享用，我稍后回来。”
黎深离开后，餐厅的气氛明显放松了。祁煜侧身对苏晚晚低语：“沈星回被释放了，在咖啡馆。以舟刚刚发来消息。”
苏晚晚松了一口气。至少今晚的一个目标达成了。
陆沉隔着桌子对她微笑：“苏小姐刚才的回答很精彩。我认识很多学者，但很少有人能如此简洁地触及本质。”
“我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。”
“这就是最珍贵的。”陆沉认真地说，“未经学术训练污染的第一反应，往往最接近真理。”
晚宴在黎深缺席的情况下继续。一小时后，黎深仍未回来，宾客们开始陆续告辞。祁煜和苏晚晚也起身准备离开。
在门厅，他们遇到了黎深的助理。“黎总让我转达歉意，他必须处理一些突发情况。他邀请苏小姐下周参观我们的研究设施，具体时间会另行通知。”
“感谢他的邀请。”苏晚晚礼貌地说。
走出宅邸，夜风扑面而来，带着山间的清冷。祁煜的车已经在等待。坐进车内，苏晚晚才真正放松下来，感到一阵疲惫。
车子驶下山道，城市的灯火在下方铺开，如倒悬的星河。
“沈星回怎么样了？”苏晚晚问。
“以舟说他在咖啡馆，受了些惊吓，但没有受伤。”祁煜专注地看着路，“黎深放人太快了，这不正常。他一定有别的计划。”
苏晚晚望向窗外，手腕上的吊坠在黑暗中微微发光。她想起那个“星核”，想起意识读取技术，想起黎深探究的目光。
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更复杂，更深邃。而她，一个意外的闯入者，已经深深陷入了它的谜团中。
车子驶入城市的光海，朝着咖啡馆的方向前进。但在后视镜中，苏晚晚看到另一辆黑色轿车从山上驶下，保持着安全的距离，但无疑在跟随他们。
黎深的注视从未离开。游戏，或者说现实，才刚刚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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