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镇朔将军登门
下班路上，为了捡那个滚到马路牙子下的快递盒，我弯腰太急，脑袋结结实实磕在了一辆停在路边的厢式货车车厢上。剧痛袭来，意识瞬间晕眩，最后一瞬，我只看见手机屏幕上，那个拼夕夕的卤花生订单还在倔强地加载着“待发货”三个字。
再睁眼，身下已是冰凉坚硬的青石板。晚风带着北方边镇特有的尘土与衰草气息，灌入我的鼻腔。我蹲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院子里，身边，静静矗立着一扇刻有模糊云纹的黑色木门。
我花了点时间才确信——门的那一头，是我2025年那栋三层半的自建房。更不可思议的是，这门成了只属于我的时空通道：能接收拼夕夕的快递，能容我随时穿回现代歇口气、补给物资。我试过站在门后喊自家大黄的名字，那头立刻传来熟悉的汪汪回应，前脚刚在自家院子揉完狗头，后脚就能带着刚到的卤花生，稳稳落回这明朝末年的铺子后院。
只是，每次穿梭，太阳穴都会突突地剧痛，像被无形的东西硬生生抽走了一丝力气。这门，并非全无代价。
此刻，夕阳正把宣府镇城门楼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形同垂死的巨兽。城门口抱着长枪的戍卒眼皮耷拉，连呵斥路过流民的力气都没了——饿的。
我正把刚到的十箱卤花生从木门那头往这边搬，额角的汗滴在青石板上，洇开深色的斑点。刚直起腰喘口气，前院便传来“哐当”一声巨响，像是我那摆摊用的破木架子遭了殃。
“哪个不长眼的？！”我火气腾地上来，撸起袖子就往外冲。
刚到门口，脚步猛地刹住。
十几个披甲执锐的亲兵，雁翅般排开，腰刀出鞘半寸，雪亮的寒光把小小的铺子围得水泄不通。为首那人，身高八尺有余，猩红罩甲披身，腰间一柄绣春刀，脸上那道刀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，眼神凶得像要活撕了人。
他见我出来，也不废话，只是那双慑人的眼死死盯住我，沉声道：“宣府镇总兵，镇朔将军周遇吉。”
短短一句话，像块石头砸进我心里，我猛地一沉，一股复杂的滋味涌了上来。这位可是明末少有的硬骨头，史书上白纸黑字记着，他会在宁武关以孤军死战闯军，城破后力竭殉国，尸骨无存。这样一位铁骨铮铮的名将，此刻竟为了几斤花生，把刀架到我一个小商贩的铺子前。乱世磨人，竟磨到了这般地步。这份对他结局的预知，像一张底牌，悄然在我心头铺开，让我紧绷的神经，莫名松了一丝。
周遇吉根本不等我回话，径直走到摊前，捏起一颗花生，剥壳，扔进嘴里。他眉头皱了皱，仿佛在品咂某种陌生的滋味，随即又拿起一颗，嚼得嘎嘣作响，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。
“你这花生，”他开口，声如洪钟，震得我耳膜嗡嗡，“当真五文钱一斤，管够？”
我定住神，拱了拱手：“将军明鉴，小本生意，童叟无欺。五文一斤，要多少有多少。只是……得提前预定。这玩意儿，得从南边运来。”
话半真半假。南边是假，拼夕夕是真。
“南边？”周遇吉嗤笑一声，猛地抬脚，重重踏在木摊边缘。咔嚓声中，木屑四溅。我心疼得抽了一下——那摊子好歹值两文钱，可攥着木门这张底牌，更攥着他未来的结局，我硬是没怂。“流寇横行，漕运断绝已有数月！你小子，拿鬼话糊弄本将？”他逼近一步，阴影将我笼罩，“前日我亲兵买了两斤回去，营里弟兄吵翻了天。今日我来，不是买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眼中厉色骤现：“是要你把货源，交出来。”
身后亲兵齐刷刷向前踏了一步，腰刀又出鞘三寸，锋刃映着夕阳，泛着血色的光。尘土被沉重的战靴踏得微微扬起。
周围原本探头探脑的百姓，早已吓得作鸟兽散。我心跳如鼓，但念头急转——他要的是货，而我，有源源不断的货。这乱世，粮食就是最大的底气。何况，我还知道，眼前这位将军，宁折不弯，却绝不会拿麾下三万弟兄的性命，换他一时的颜面。
我索性后退半步，抱起双臂，迎上他吃人般的目光：“将军想要货源，也不是不行。只是不知，将军能拿什么来换？”
周遇吉明显愣住了。大概他戎马半生，从未见过一个小小商贩敢如此直视他，还敢谈条件。他眯起眼，那道刀疤随之绷紧，显得愈发狰狞：“放肆！本将一声令下，你这铺子顷刻便成白地！”
“将军自然做得到。”我不慌不忙，手指却指向城外暮色笼罩的营地方向，“可将军麾下三万边军，已断粮五日了吧？昨日，我亲眼看见三个值守的小兵饿晕在城门口。将军就算拆了我这铺子，碾死我这蝼蚁，弟兄们干瘪的肚子，可不会自己鼓起来。”
这话，像一柄钝刀子，狠狠扎进了周遇吉最痛处。他脸色霎时铁青，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虬结，指节捏得发白，那柄随他征战多年的绣春刀，却迟迟未能拔出鞘。
我趁势开口，声音压得低而清晰：“将军若信我，今日，一千斤花生便可送达。条件只有两个：第一，从今往后，我这铺子，需将军派人护个周全。第二，买粮的钱，需现银结算，分文不得拖欠。”
周遇吉死死盯着我，那目光仿佛要将我里外洞穿。他眼中暴戾的杀意如潮水般缓缓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悲凉的无奈。他横扫贼寇，浴血塞外，何曾向人低过头？可如今，三万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的性命，似乎就悬在这个来历不明、言行古怪的小商贩指间。
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逝。终于，他喉结滚动，猛地松开刀柄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：
“好！”
紧接着，他霍然转身，对亲兵吼道：“来人！去库房，抬一箱现银来！再调二十人，给我把这铺子前后守死了！敢有靠近滋扰者，格杀勿论！”
吼声在暮色中回荡。亲兵们大声应和，迅速行动。
夕阳最后的余晖，恰好洒在那些散落在地上的花生壳上，泛着一层虚幻的金色。我望着周遇吉那高大却略显疲惫的背影消失在街角，心里那点念头忍不住滋长——或许，在这崩坏的世道，握紧了粮食，就真的能握住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，比如，权力的影子？比如，这宣府镇的天，这大明朝的气数？甚至……能改写一个名将的结局？
就在这时，眼角余光瞥见，后院那扇静静矗立的黑木门，边框上流淌的模糊云纹，极其微弱地闪动了一下。
像呼吸，更像警示。
我心头骤然一紧。
这扇门，这份机缘，恐怕……真的不是免费的。
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