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蹲在铁门后九分钟,右眼血丝像干涸的河床。门外脚步声终于远了,他慢慢松开顶着门框的肩膀,骨头发出闷响。保温杯还躺在地上,枸杞沾了灰,他没捡,只把电脑从怀里挪到腋下,起身时膝盖咔的一声。
走廊尽头是会议室,门虚掩着,裂了道缝的木桌摆在中央,三把折叠椅歪七扭八。昨晚烧合同留下的焦味还没散尽,他推门进去,风从破窗灌进来,吹动桌上几张打印纸。
他走到桌前,把策划书甩出来,封面三个字——“逆规则”,是昨夜用烧焦的合同残片反印上去的,墨迹发黑,边缘毛糙。他一巴掌拍在桌上,震得灯管晃了两下。
“做游戏。”他开口,声音哑,“国内首款反套路战斗玩法,不靠数值碾压,不搞抽卡爆肝,玩家打boss靠的是破局思维,不是氪金手柄。”
没人接话。
角落里三个兼职程序员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低头笑出声,另一个摸手机假装回消息。他们知道林默是谁——城中村那个拿房子抵债的疯子,上个月还在群里低价接外包,现在突然说要做原创大作?
荒唐。
林默不管他们信不信,继续说:“核心机制已经跑通,战斗逻辑闭环,现在缺美术、缺前端、缺测试,但我没钱开工资。”
话音刚落,窗边传来“咔哧”一声。
苏文文盘腿坐在折叠椅上,校服外套蹭着墙皮,腮帮鼓着,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咬下去,油渍滴在裤腿上她也没擦。她抬头,眼神懵懂:“管饭的话……我能画女巫。”
林默愣住。
她不是团队的人,是昨天被赵大勇拉上来蹭饭的美术生,听说这儿招人就顺路来看看。她手里捏着草图本,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怪物设定,有长角的猫,也有穿旗袍的骷髅。
“顿顿有肉。”林默立刻点头。
“行。”她合上本子,往包里塞塑料袋,动作利索得像早就想好了。
那三个程序员又 exchanged 眼神,嘴角微撇。一个低声嘀咕:“画女巫?这项目真当过家家?”
林默听见了,没发作。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——无非是闲着接点私活,赚个外快,真要砸时间进一个负债老板的坑,谁都不傻。
但他也不求他们立马死心塌地。
只要今天能把名字定下来,能把人拢在这张破桌前,就够了。
“《逆规则》。”他重复一遍,“不按常理出牌,打破系统预设路径,玩家每一步选择都影响世界重构。这不是换皮手游,也不是照搬国外玩法,是我们自己从零开始的东西。”
“你拿什么做?”一个程序员终于开口,语气带刺,“服务器租得起吗?美术资源买得起吗?连工资都发不出,谁给你白干?”
林默没答。
他知道对方说得没错。账户冻结,征信拉黑,房东三天后清户,高利贷催收电话二十四小时轰炸。他现在站在这里,全靠一口气撑着。
可这口气不是倔强,是烧出来的。
父亲住院押金单烧了,外包合同烧了,房产证复印件也烧了。那些纸变成灰的时候,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“我拿亏损做。”他 finally 说出这句话,“亏得越多,越能活。”
程序员翻白眼:“那你不如去破产管理局注册公司,直接写‘靠赔钱赢’。”
笑声又起。
林默没笑,也没怒。他只是盯着那张裂桌,心想:你们现在不信,等十天后系统第一次兑换开启,等我掏出未来引擎模块的时候,你们会跪着求我收人。
但现在不能说。
系统还没到能用的时候。
他只能靠这张嘴,靠这股不要命的劲儿,先把火点起来。
正僵着,会议室门“砰”地被踹开。
一股油烟味冲进来,混着炭火和孜然香。赵大勇拎着两串烤腰子闯进来,军绿色背心沾满机油灰,手里还攥着扳手,裤脚卷到小腿,鞋底踩出一串黑印。
“吃!”他把烧烤拍在桌上,火星溅到策划书边角,“先吃!吃完再谈梦想!”
没人动。
他瞪眼扫一圈,目光停在那三个程序员身上:“谁敢说我兄弟画饼?老子厂里三台报废主机都清出来了!硬盘拆了给你们装开发环境,电表跳闸算我的!”
说完又转向林默,扔过去一罐啤酒:“你他妈脸色比尸体还白,熬了几天了?说话能不能喘气?”
林默接过啤酒,没开,放在桌上。
赵大勇一把拉开椅子坐下,咬下一大块腰子,油顺着下巴流:“我知道你们不信他。我也觉得他脑子进水——拿房子押医院,烧合同,睡汽修厂二楼。可有一条,这孙子从大学起就没做过抄来的玩意儿。”
他指着策划书:“他做的第一个 demo,是高中改的贪吃蛇,让蛇吃符咒变形态;大学骗全班女生的恋爱模拟器,代码全是原创分支剧情。他爸临走前问的不是‘赚了多少’,是‘你做的游戏……能让人哭吗’。”
屋里静了。
苏文文低头抠手指,没再啃煎饼。
赵大勇抹了把嘴:“我不懂技术,但我知道一点——有些人活着是为了吃饭,有些人吃饭是为了活着干件事。林默是后者。你们爱信不信,反正我信。”
他举起啤酒罐,撞向林默桌上的那罐:“立项了啊?那就叫《逆规则》?”
林默点头。
“好名字。”赵大勇咧嘴,“反他娘的规则。”
气氛松了一截。
程序员们陆续伸手拿烧烤。有人问:“真管饭?”
“顿顿有肉。”林默重复刚才的承诺,“至少不会饿死在代码里。”
“那行。”一人耸肩,“我先挂个名,周末过来搭框架,反正现在接的外包也快结项了。”
另一个犹豫片刻:“美术要是能跟上,我可以试试网络同步模块。”
第三个没说话,但没走,坐回去撕韭菜串。
苏文文忽然抬头:“那个……如果要做女巫,我想参考我奶奶。她以前在乡下给人看灶火,说火苗颜色能卜吉凶……我觉得可以做成技能机制。”
林默眼睛一亮:“怎么算?”
“比如蓝色火苗代表冷静,适合解谜;红色代表暴怒,伤害加成但容易误判……”她说着就开始画草图,笔尖飞快。
林默看着她,心想:这丫头有点东西。
赵大勇灌了口啤酒,嘟囔:“你们聊,我去底下换机油,十分钟后回来收垃圾。”
他拎着扳手起身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林默。”
“嗯?”
“别把自己逼死。”他说完就走了,门在他背后轻轻合上。
屋里的烟味渐渐淡了。
林默坐在主位,手里捏着半串冷掉的韭菜,没吃。他看着桌上摊开的策划书,封面上“逆规则”三个字黑得发亮。
他知道,这帮人现在留下的理由各不相同——有人图饭,有人好奇,有人纯粹是给赵大勇面子。
但他们留下了。
这就够了。
外面天光渐亮,晨雾贴着厂区围墙流动。风吹进来,掀起一页草图,上面画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巫,手持火钳,脚边是沸腾的炉鼎。
林默伸手按住纸角,没让它飞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