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刚亮，汽修厂二楼的铁门被拉开一条缝，林默夹着破笔记本钻出来，右眼还是红的，像昨晚没睡过。他低头看了眼手机，凌晨三点发的招聘帖，零点赞，转发是赵大勇骂了句“你真去啊”顺手点的。

他把保温杯塞进包里，抽出一张A4纸，拿马克笔写了“招聘主程，薪资面议”，字歪得像代码报错提示。纸板贴在折叠椅背上，他蹲在旁边，笔记本开机慢得像老式拖拉机打火。

大学后门人不多，几个学生拎着早餐袋路过，扫一眼纸板，又看一眼他脚边那台屏幕裂了缝的本子，嘴角一撇就走。没人停下。

林默不急。他知道这种场面——三流学校毕业、负债八十七万、做原创游戏？在别人眼里和街头卖大力丸的区别不大。但他现在不需要全信，只要一个肯看DEMO的人。

风卷起纸板一角，啪地拍在他脸上。

他抬手按住，听见脚步声近了。三个穿卫衣的学生站在几步外，盯着他的笔记本。

“这玩意儿还能开机？”其中一个戴眼镜的问。

“能。”林默合上本子，又打开，“而且能跑Unity原生编译环境。”

三人 exchanged 眼神。另一个矮个子直接蹲下，扒拉电源线：“你这主机型号……2016年的联想拯救者？硬盘怕不是5400转机械盘？”

“固态，拆的报废机。”林默插上U盘，“要看看我们自己写的物理引擎吗？”

高个子挑眉：“你们？几个人？”

“目前四个。”林默点开文件夹，“美术生管饭就来了，程序员还没影。但我能给你看底层逻辑。”

他双击运行。屏幕闪出黑色窗口，几行代码滚动，接着跳出一个3D场景：石柱崩塌、沙尘飞扬，角色翻滚时带动粒子轨迹，落地瞬间触发地面龟裂特效。

三人凑近。

“这……伪3D？”矮个子嘀咕，“PPT转的吧？现在很多独立游戏都用预渲染骗人。”

林默没答，直接切到编辑器视图。他敲命令行，调出碰撞体网格，指着动态变形模块：“看到这个应力反馈没？石头砸下来不只是播放动画，而是根据质量、角度、材质实时计算形变。刚才那段，跑了三千次模拟才定帧。”

戴眼镜的那个猛地抬头：“你自己写的引擎？不是改Fmod或PhysX？”

“没那个预算。”林默咧嘴，“抄现成的早饿死了。”

空气静了两秒。

高个子忽然笑出声：“所以工资真只有泡面？我室友说你群里发公告，待遇写‘包吃住’，结果备注‘泡面自取，住处为汽修厂二楼’？”

林默点头：“现在是这样。服务器租不起云服务，代码存在本地硬盘；美术资源靠苏文文手绘扫描；测试靠我和赵大勇拿扳手敲键盘模拟外设震动。”

“那你凭什么让人跟你干？”矮个子直起身，“别整那些‘改变中国游戏’的虚话，咱们都是码农，谁不知道理想换不来房租？”

林默盯着他，忽然笑了下：“凭我能让你亲手做一个从零开始的东西。不是换皮，不是接外包改UI，不是给大厂填数值表。是你写的每一行代码，都能决定玩家怎么活。”

他顿了顿：“你敢不敢试试，写出来的bug，比别人的成品还牛逼？”

三人愣住。

戴眼镜的那个推了推镜框：“你说的……是真能上线的游戏？”

“不然我蹲这儿干嘛？”林默指了指纸板，“招不到人，项目停摆；招到了，一起穷死。但至少死的时候知道，代码是我写的。”

正说着，远处传来轰隆声。

一辆满是油污的白色货车猛打方向，轮胎擦地冲上人行道，哐一声撞翻纸板，车头离林默膝盖不到半米。

车门甩开，赵大勇跳下来，手里还攥着沾油的抹布。

“人都傻站着干啥？”他吼，“看猴戏呢？我兄弟在这儿画饼充饥，你们不赶紧抢位置？”

三人吓一跳。

赵大勇根本不理他们，径直走到林默面前，一把夺过笔记本翻盖检查：“没摔吧？这破屏再裂条缝，老子厂里那三台报废主机可就不给了！”

林默皱眉：“谁让你来的？”

“你半小时前打电话说‘没人来’，语气跟遗言似的。”赵大勇瞪他，“我不来，你是不是准备当场表演卧轨？”

说完转向三个学生，嗓门拔高：“听好了！主机是旧的，但硬盘能拆！内存条我昨儿专门去二手市场淘的，三条八G DDR4！开发环境装Ubuntu还是Windows随你们挑！电表归我管，跳闸算我的！饭——”

他掏出手机晃了晃：“厂门口小炒店老板我请过，十个人以内，每天两荤一素，月底结账！”

三人面面相觑。

“睡觉？”高个子问，“真住汽修厂二楼？”

“沙发三张，床垫我让工人下午搬上去。”赵大勇拍胸脯，“热水器修好了，洗澡水热得能烫猪。就是隔音差，半夜可能听见机器运转声。”

“那……设备真能用？”矮个子犹豫，“别去了发现主板烧了，电源炸了。”

“炸了我赔！”赵大勇一巴掌拍在货车上，“看见没？车斗里全码着机箱！三台！每台我都试过点亮！你要不信，现在就跟我走，拆给你看！”

林默站起身，把笔记本塞进包里：“他说的是真的。我们现在缺的不是设备，是愿意动手的人。你们要是想继续等大厂HR发offer，那就当我没说过。但如果想试试看，能不能用一堆废铁搭出个能跑的游戏框架——”

他看向三人：“现在就能上车。”

五秒钟没人动。

然后，戴眼镜的那个突然开口：“我……我能带我那套机械键盘吗？”

“带十个都行！”赵大勇转身拉开车门，“快点！耽误老子下午修车！”

高个子咬了咬牙：“等等，我给我妈打个电话……就说……我去实习了。”

矮个子没说话，默默掏出校园卡，在手机备忘录记了什么，然后跟着往前走。

林默最后看了眼地上翻倒的纸板，A4纸上“薪资面议”四个字被鞋印盖住一半。他没捡，转身拉开货车后门，侧身让三人爬进去。

赵大勇发动车子，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。车内收音机滋啦响，播着早间新闻。

货车驶出大学后门，拐上主路。

林默坐在副驾，回头看了眼挤在后座的三个学生。他们正低头摆弄手机，其中一个已经打开GitHub客户端，搜索项目仓库名。

他摸出保温杯，拧开喝了口凉枸杞水。

杯子外壁磕了道深痕，像是昨天被人砸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