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度条停在百分之百的瞬间，主机风扇转速猛地一沉，像是喘了口气。林默的手指还按在回车键上，指尖发麻，不是累的，是那种做完大事后血液倒流的胀感。
他没动，苏文文也没动。两人盯着屏幕，等反应。
老周倒是先开口了：“进后台刷数据没？”
“刚推完模型，还没开服。”林默松开手，摸向保温杯，拧开喝了一口——冷茶混着枸杞渣，咽下去像吞了半块铁。
“那论坛怎么已经有动静？”苏文文突然出声，手指戳着副机屏幕，“你看这个帖：《这BOSS会读心术？！》，发布时间……三分钟前。”
林默一个激灵，切过去。帖子挂在“像素岛”独立游戏区首页，标题加粗加大，底下评论炸成一片。
> 【楼主ID：东京不太热】
> 我刚想用毒，它就免疫了！！
> 不是延迟不是卡顿，是我技能条刚亮，它背后那层红膜就起来了！我换控场，它走位直接避开范围圈！第三次打，我连起手动作都改了，它还是预判到了！
> 这游戏开透视挂？？？
林默眼神一缩，立刻调出后台监控系统，输入“东京不太热”账号ID，锁定战斗日志。
画面切到实时回放：玩家使用“剧毒DOT流”，起手前0.8秒，刑天BOSS背部能量核心自动激活抗性模块，护盾生成时间精确到帧。
“不是bug。”他低声说，“是响应前置。”
“啥意思？”苏文文凑过来，眼睛瞪圆。
“它不是等你出手再防。”林默指着时间轴，“是在你决策形成的瞬间，就已经开始反制了。”
老周叼着没点的烟，皱眉：“AI能读脑？扯淡吧。”
“不是读脑。”林默摇头，“是学行为模式。这哥们前三次挑战，全部采用‘毒→控→爆发’三段式节奏，AI提取了他的操作惯性，在第四次直接预加载防御策略。”
苏文文愣住，忽然笑出声：“所以它不是针对你，是你太规律？”
老周也听懂了，脸色变了变：“等等……这玩意儿已经能做战术级预判了？不是简单的难度动态调整？”
“不止。”林默调出AI决策树面板，一条分支清晰标注：【基于玩家历史行为序列，预测高概率战术路径，提前部署资源应对】。
“它在学人。”他说，“而且学得很快。”
苏文文倒抽一口凉气，下意识抓起笔在草稿纸上写：“预判、读心、规律……这些词得记下来，以后玩家反馈分析要用。”
老周没说话，默默把烟屁股塞回烟盒，重新打开调试界面，拉出传统RPG难度曲线模型，和AI生成的对抗逻辑并排对比。
左边是阶梯式递增，死板；右边是波浪形浮动，随玩家状态起伏，像活物呼吸。
“操。”他喃喃，“这哪是调难度，这是陪练成精了。”
林默盯着论坛，新帖还在往上冒。
> 【二楼】我也遇到类似情况，我刚切近战，它远程炮台立刻展开！
> 【五楼】不是巧合，我录屏了，三次战斗，每次我准备放大招前0.5秒，它都有微调！
> 【八楼】建议查代码，这绝对暗改机制！正常游戏不可能这么智能！
骂声越来越多，但也有真玩家开始反驳。
> 【十一楼】你们是不是忘了这游戏叫《逆规则》？本来就不讲常规逻辑。
> 【十三楼】楼上+1，我昨天试过空气跳，现在想想，这游戏从头到尾就没按常理出牌。
> 【十五楼】刚打完刑天，死了十七次，但我承认，它不是无脑强，是真看得懂我在干嘛……
林默看到这里，嘴角抽了一下。
十七次。
他切回后台，顺手查了下这个ID的归属信息——IP隐藏，但设备指纹匹配到一个私人测试账号，备注名：CTO_中华区。
陈天豪。
他没点破，只把数据截图保存进加密文件夹，命名为：【反派首秀】。
“林默。”苏文文突然喊他，“有人贴出战斗录像了！”
视频点开，正是“东京不太热”的第四次挑战。画面里，刑天机甲双刀交叉，肩部火焰暴涨，开场三秒内完成抗毒护盾展开、走位偏移、远程压制三连反制。
弹幕瞬间爆炸：
> “卧槽？这BOSS有脑子？”
> “我怀疑它开了挂！”
> “别吵了，这叫AI适配，懂不懂技术啊？”
林默看着弹幕滚动，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句话：“你做的游戏……能让人哭吗？”
现在没人哭，但他们懵了。
这就够了。
“老周。”他转头，“调出AI学习速率统计。”
“正在跑。”老周敲命令，“当前模型迭代周期：每场战斗平均更新一次决策权重，七场后形成稳定预判模型。”
“也就是说。”苏文文插嘴，“打十次，它就能把你研究透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林默点头，“但它不会一直压着你打。数据显示，当玩家死亡三次后，AI会主动降低预判精度，留出生存窗口。”
“怕劝退？”老周问。
“不。”林默摇头，“是‘适配’。它要的是对抗质量，不是击杀数。太菜的，它懒得预判；太强的，它反而会试探。只有那种‘差一点就能赢’的玩家，它才认真陪你玩。”
苏文文听得入神，笔尖一顿：“所以……它在找对手？”
“对。”林默笑了，“不是NPC，是陪练。我们做的不是副本，是拳击教练。”
老周沉默片刻，忽然站起身，走到主机柜前，伸手摸了摸散热口。
“温度正常。”他说，“这种运算量，按理说早就过载了。”
“AI模块自带节能协议。”林默调出功耗图，“夜间休眠功率不到五瓦，比手机待机还低。”
“邪门。”老周嘀咕，“越用越省电，越打越聪明，这东西……真不是未来穿越来的？”
林默没接话。他知道答案——亏得越多，返得越狠。五十万亏损换来的“玩家热爱值”，买的不只是技术，是规则外的东西。
他切回论坛，发现“东京不太热”又发了新帖。
> 【更新】我认栽。
> 刚打了第八次，它突然不预判了，让我连中两次爆发。
> 第九次，我换套路，它又跟上了。
> 这不是挂，是……它在等我进化。
底下一片沉默，三分钟后，有人回复：
> “所以这游戏真的在‘教’我们打它？”
> “细思极恐……但我想继续打。”
> “同上。虽然被虐，但感觉……自己也在变强。”
林默关掉页面，深吸一口气。
成了。
他们不是做出了更难的BOSS，而是做出了会“成长”的对手。玩家以为在挑战游戏，其实是游戏在筛选真正的玩家。
“苏文文。”他说，“把‘难度智能适配’这几个字，加进官网更新公告。”
“写啥理由？”她问。
“就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因为每个玩家，都值得一个能看懂自己的敌人。”
苏文文咧嘴一笑，噼里啪啦打字。
老周还在比对数据，忽然“啧”了一声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默问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他指着一行异常记录，“刚才陈天豪那个测试号，连续挑战十七次，全部失败。最后一次，AI甚至反向诱导他进入陷阱区域。”
林默眯眼。
十七次。
和论坛玩家一样。
但他知道区别——普通玩家是被技术碾压，而陈天豪，是被自己的傲慢绊倒。
他没说话，只把这条日志单独导出，存进另一个加密文件夹，命名为：【教父跌倒】。
汽修厂外天光渐亮，车间顶棚的LED灯闪了几下，自动熄灭。主机嗡鸣依旧，风扇转着，键盘缝里的茶水早已干透，留下一圈褐色印子。
林默右手搭在鼠标上，左手悬在快捷键上方，屏幕分四块：左侧是实时战斗数据流，中间是AI决策树动态图，右侧是论坛舆情监控，最边上一个小窗口，挂着“东京不太热”的直播源。
那人还在打。
一次，两次，三次……
第十一次，他终于打出一套完美连招，刑天机甲硬吃伤害，后退半步，护盾闪烁，但没破裂。
弹幕炸了：
> “他做到了！！”
> “BOSS第一次没完全预判！”
> “这玩家要封神！”
林默盯着数据面板，嘴角微扬。
AI的学习速率，正在下降。
因为它遇到了变量。
人，真的在进化。
苏文文趴在副机桌上，草稿纸写满关键词，头一点一点快睡着。老周捏着烟盒，反复翻看AI生成的代码注释，嘴里念叨：“不服天命……这他妈真是文化输出。”
林默没动。
他右眼还在充血，眼角泛红，但目光焊死在屏幕上。
他知道，这一局，才刚开始。
外面传来早班公交驶过的声音，远处工地塔吊亮起警示灯。
他伸手摸向键盘，准备调出下一组测试参数。
就在这时，主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通知。
来源：未知测试终端。
内容只有一行字：
【挑战失败。累计死亡次数：17。】
林默瞳孔一缩。
他没点开，也没删除。
只是静静看着那行字，像看着某个庞然大物第一次低头。
然后，他按下F5，刷新后台。
战斗数据流继续滚动，AI决策树微微颤动，像是呼吸。
他知道，有人正在里面，被打得说不出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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