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六点十七分，主机屏幕还亮着，蓝光映在方媛脸上，她瞳孔缩成针尖大小，死盯着数据面板右上角那个数字。
次日留存率：87.3%。
她没动，手指悬在鼠标上方，像被冻住。三秒钟后，刷新。
87.1%。
再刷。
87.4%。
“操。”她低声骂了一句，嗓音劈了，指甲狠狠掐进掌心，疼得清醒过来，“不是bug吧？”
林默从副机前抬起头，眼白全是血丝，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。他拖动椅子滑到主控台边，接过键盘，调出原始数据流。用户活跃曲线平稳上扬，没有断崖式下滑；流失节点集中在新手引导阶段，后期几乎归零；付费转化率未满但ARPU值远超行业均值。
他盯着“突破AI适配关卡后情绪峰值”那一栏，呼吸慢了半拍。
玩家不是因为难而走，是因为被打懂了才留下。
这不像游戏，像对话。
“样本量够吗？”他问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皮。
“注册用户破八万，有效测试账号五万两千七百个，覆盖十六个国家，设备类型三百一十二种。”方媛语速飞快，“排除脚本和异常IP，真实留存四万五千人以上。”
林默点头，没说话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有人愿意为“被理解”买单。不是爽感，是共鸣。
他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说的那句话：“你做的游戏……能让人哭吗？”
现在没人哭，但他们停下了。
这就够了。
老周这时候正靠在洗手间门框上，手里捏着半瓶葡萄糖口服液，手抖得拧不开盖。他昨晚一口气写了三套反作弊校验逻辑，脑子还在跑代码，身体先一步垮了。胃里空荡荡，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淌，眼前发黑。
他想站起来去厕所，腿一软，膝盖撞在瓷砖上，整个人滑坐在地。干呕两声，没吐出东西，只有一股酸水呛进喉咙。
“八年……”他喃喃，额头抵着冰凉的墙砖，“我做了八年换皮游戏，每次上线庆功宴喝到吐，第二天照样改皮肤贴图……老子连自己儿子都不好意思说爸爸做了啥游戏……”
话说到这儿，卡住了。他喘着气，眼眶发热，不是难过，是松了口气似的。
“这次……我想做完。”他说完，头一歪，靠着马桶沿昏过去半秒，又猛地惊醒，伸手摸向裤兜里的草稿纸，确认上面记的AI权重调整公式还在。
林默听见动静，起身走过去，蹲下看他。
“血糖低。”他说，顺手把保温杯塞过去，“喝点糖水。”
“我没事儿。”老周摆手，嘴硬，“就是……有点恍惚。”
“恍惚啥？”
“觉得……这玩意儿真能成。”他咧嘴笑了下，牙龈泛白，“以前在大厂，我们聊留存率，说的是怎么用弹窗骗人多点两次广告。现在……咱们是让人打完十七次还想再来一次。”
林默没接话，只是拍了下他肩膀，力道重得让老周晃了晃。
他回到主位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测试报告，一页页翻过。图表、数据、用户反馈摘录，整整齐齐装订成册。这是方媛熬了一夜整理出来的对外简报初稿，原本准备等投资人上门时当面递出。
现在不用等了。
他拿起剪刀，咔嚓咔嚓裁掉封面和封底，只留内页。然后一张张折起来，压线对齐，指尖用力刮平折痕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。
方媛看着他，停下敲键盘的手。
“你要干嘛？”她问。
林默不答，站上椅子，抬头看向墙上那幅《逆规则》横幅。苏文文画的，墨迹粗糙但有力，四个大字钉在红布中央，订书机的钉脚都露在外面，像伤疤。
他举起纸飞机，瞄准“逆”字上方，手腕一抖。
嗖——
飞机飞出去，在空中划了道弧线，撞在横幅上，弹了一下，缓缓滑落，掉进主机柜缝隙里。
“明天，该让投资人看看谁才是爹。”他说，语气平得像在说“今天该交电费了”。
方媛愣住，随即笑出声，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红。她迅速打开手机支架，对准后台截图，按下录制键。
“我要发加密邮件给三家头部VC，附带数据包和战斗回放精选。”她说，“标题就写：《你们昨天拒绝的项目，今天活下来了》。”
林默点头，坐回椅子，闭眼养神。右手搭在键盘边缘，食指无意识轻敲F5键，像是还在刷新世界。
保温杯里的冰美式早已凉透，茶渣沉在底部，像凝固的灰烬。
他的右眼依旧充血，眼皮沉重，可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不是狂喜，是踏实。
他们没死在服务器崩塌那夜，没倒在差评如潮的论坛，没跪在欠费停电的凌晨。他们挺到了数据说话的一刻。
而且说得震耳欲聋。
外面天光渐亮，城市开始苏醒。公交车报站声由远及近，楼下早点摊支起油锅，香味混着尾气飘上来。汽修厂铁门被风刮得哐当作响，二楼窗户缝漏进一丝晨风，吹动横幅一角，轻轻晃着。
老周被人扶到角落沙发躺下，身上盖着赵大勇那件沾满机油的旧工服。他睡着了，嘴里还念叨一句“权重阈值要动态调整”，手攥着那张草稿纸，褶皱里全是汗渍。
方媛靠在副机桌边，唇色淡了，眼底发青，但眼神锐利如刀。她一边录屏一边写邮件正文，手指飞快敲击键盘，发出噼啪声响。
林默坐着不动，像尊雕像。
可他知道，风暴要来了。
那些昨天还笑他们“穷疯了做游戏”的人，明天就会捧着合同上门，满脸堆笑地说“早看好你们”。
但他不会再让他们走进这扇门。
除非跪着进来。
他睁开眼，看向窗外。
第一缕阳光照进车间，落在主机箱上，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斑，正好打在他电脑包的《仙剑奇侠传》徽章上。
闪了一下。
灭了。
他又闭上眼。
手指仍搭在键盘上。
等待清晨第一通来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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