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还在震，门禁铃的提示音像根铁丝卡在神经上。林默没动，手指停在屏幕边缘，盯着那行“提交成功”的日志记录。他听见自己指甲刮过触控板的声音，轻微、干燥，像老鼠啃电线。
库克和皮查伊也没动。
三个人静坐着，空气像是被抽进了真空袋，越压越紧。墙上的《仙剑》徽章在昏光下泛着哑色，保温杯底黏着几粒泡胀的枸杞，像干掉的眼屎。外面城市的光从卷帘门缝里斜切进来，照在库克的鞋尖上，锃亮的皮鞋面映出天花板剥落的墙皮。
林默知道他们在算。
算一个词值多少钱，算四个字能撬动多大的舆论风险，算董事会明天早上的会议纪要里要不要提前准备危机公关预案。他们不是来谈合作的——他们是来收编的，想把“跨端同步”变成又一个被贴上全球化标签的技术零件，塞进他们的生态流水线，连产地编码都抹干净。
可这玩意儿不是硅谷车库里的产物。它是用汽修厂二楼漏雨的天花板、凌晨三点的冰美式、赵大勇偷偷垫付的服务器账单堆出来的。它写的第一行代码，注释是中文：“别崩，再撑一天。”
“你们说‘全球品牌中立性’。”林默终于开口，声音不响，但每个字都踩在节奏上，“可你们拿它打华为的时候，怎么没提中立？发布会放那段地铁视频的时候，怎么不怕引发关注？现在我说一句‘中国原创’，就成了敏感词？”
库克坐在折叠椅上，背脊挺直，像是穿了钢板。他没反驳，也没点头，只是看着林默，眼神里有种评估系统漏洞的冷静。
皮查伊依旧插着手，领带松得更明显了，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。
“技术本身没有国籍。”他说，语气平稳，“我们希望它服务于所有人，而不是成为某种叙事工具。”
“它已经是个工具了。”林默冷笑，“你们拿它当武器的时候，它就是工具。现在我拿它要个名字，反倒成了叙事？”
屋里又安静下来。
这次的沉默更沉。库克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，节奏很慢，像是在等什么人回复邮件。皮查伊的目光扫过主屏，数据流还在跑，延迟曲线平得像条死线。他知道这技术是真的，不是炒作，也不是PPT工程。可正因为是真的，才更要控制它的出处。
林默没再说话。他知道争辩到这儿已经到底了。道理讲不通的时候，就得换一种语言。
他转头看向副控台那边。
苏文文一直坐在那儿，没出声，也没走神。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，头发扎成一撮毛笔头，手指搭在U盘接口上，像是随时准备拔出来。
“你来决定。”林默说。
苏文文抬头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。”林默看着她，“他们不信，那你让他们看看，这东西是从哪儿长出来的。”
她咬了下嘴唇，没问为什么是她。她知道为什么。她是团队里唯一一个美术生，是那个被林默用“管饭+画裸体不违法”忽悠进来的女生，是烧出肺炎还坚持画完BOSS概念图的人。她不是投资人，不是技术骨干，但她代表的是另一种真实——那种不会写代码，但会为一张原画哭出来的真实。
她低头插回U盘，点开一个文件夹，标题是“老苏教学2018”。
屏幕切换。
画面抖了一下，然后出现一间老旧教室。水泥墙，木黑板，头顶吊扇吱呀转着。镜头有些晃，像是用手机支架随便架在角落。画面中央站着一个中年男人，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手里捏着炭笔。
“同学们。”他的声音沙哑，但很稳，“今天临摹《伏羲女娲图》。注意线条的走向——这不是画画，是读古人的魂。你们笔下的每一根线，都要有中国的骨。”
镜头缓缓扫过教室。
几十个少年低头作画，铅笔在纸上沙沙响。有的眉头紧锁，有的嘴角微动，有的橡皮擦破了纸也不停手。窗外是县城常见的低矮楼房，阳光斜照进来，落在画板上，像给纸面镀了层旧铜。
没人说话。没人抬头。
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，持续不断，像春蚕吃叶。
苏文文没放大，也没剪辑。就让这段视频自己播下去。
十秒，二十秒，三十秒。
库克的目光从林默脸上移开，落在屏幕上。他没动，但呼吸节奏变了，变慢了，像是突然进入某种观察模式。皮查伊也收回了视线，盯着画面里那个老师，看他如何用手掌边缘蹭掉多余的炭粉，看他如何弯腰指导一个学生调整手腕角度。
“这是我爸的美术高考班。”苏文文轻声说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清晰，“他们很多人，一辈子都没走出过县城。复读三年、四年，就为了考个本科。他们相信，只要肯画，就能改命。”
她顿了顿，手指仍搭在U盘上。
“《逆规则》不只是游戏。”她说，“对我们来说，它是证明——哪怕起点再低，学历不行，背景不行，没钱没人脉，也能做出世界级的东西。如果我们连这点名字都不敢留，那他们还会信吗？”
没人回答。
视频还在播。老师走到后排，拿起一个学生的画，看了很久，然后点点头：“这一笔，有劲。”
学生抬起头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迅速低下头去继续画。
林默没说话。他只是看着库克，等着。
三秒钟。
五秒钟。
库克依旧坐着，但手指不再敲击膝盖。他的目光从屏幕移向墙上的《仙剑》徽章，又缓缓落回苏文文脸上。他的喉结动了一下，像是吞下了什么原本准备说出来的话。
然后，他缓缓起身。
动作很慢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他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，向前迈出半步，对着林默和苏文文，深深鞠躬。
幅度超过常规礼节。腰弯得很低，头几乎与肩平齐。持续了两秒，三秒，然后慢慢直起身子。
“我们同意。”他说，声音平静，但每个字都像刻出来的，“在所有公开传播内容的第一屏，标注‘中国原创’。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机箱风扇的嗡鸣。
皮查伊没动，也没说话。他依旧插着手，但拇指轻轻顶了下裤缝，微微点头，一次，很短。
林默没立刻回应。
他右手还搭在键盘边缘，指尖抵着空格键，像是随时准备敲下确认。他盯着库克，看他的眼神是不是真的变了，看他的姿态是不是还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。
没有。
库克站直了，表情恢复沉稳，但眼角的线条松了些，像是卸下了某种预设程序。他不再是那个来收编技术的资本代表，而是一个刚刚被某种真实击中的普通人。
林默缓缓呼出一口气。
不是胜利的喘息，而是绷紧太久后的自然放松。他没笑，也没动，只是把手指从空格键上挪开，轻轻搭在桌沿。
苏文文低头抿嘴，眼眶有点红，但她没哭。她只是把手从U盘上收回，轻轻放在膝盖上，像是完成了一件必须做的事。
墙上的徽章在光线下依旧暗淡，但林默觉得它比刚才重了点。
他知道这四个字不是白给的。它不是靠数据、不是靠威胁、不是靠舆论战赢来的。它是靠一段模糊的教学录像，靠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执着，靠一群县城少年低头画画的背影，硬生生撬开的。
库克重新站定，手放回裤缝，没再说话。
皮查伊依旧沉默，但插在口袋里的手微微松开，指尖露了出来。
林默没起身，也没宣布什么。他知道谈判还没结束——分成比例、授权范围、服务器部署节点，后面还有无数细节要咬。但现在，最硬的骨头已经被啃下来了。
他低头看向屏幕。
测试日志还在跑，延迟曲线稳定，连接池在线率99.8%。一切正常。
他伸手，调出一份空白文档，准备记录接下来的条款要点。
就在这时，苏文文轻声说：“我爸昨天打电话，问我项目怎么样了。”
林默抬头。
她没看镜头，也没看任何人，只是盯着自己的膝盖，声音很轻：“我说，快了。很快全世界都会看到，中国人做的东西，也能站在第一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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