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的手指还搭在桌沿,指尖残留着刚才敲击空格键的触感。机箱风扇的嗡鸣填满了房间,像一台不肯停歇的老式冰箱。他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盯着主屏上那条平稳得近乎诡异的延迟曲线。苏文文低头看着膝盖,手指蜷了下,又松开。库克站直了身子,西装袖口整齐地露出一截银色腕表,皮查伊已经掏出手机,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。
“启动‘中国原创’专区。”皮查伊用英文说,声音不高,但每个音节都咬得很准,“首页首屏,《逆规则》置顶。现在。”
电话接通了。对方似乎问了句什么,皮查伊只回了一个词:“执行。”
他收起手机,重新插回裤袋,动作利落,像是刚完成一项例行审批。房间里没人鼓掌,也没人笑。林默只是轻轻吸了口气,把右手移回键盘,双指并拢,在触控板上点开浏览器标签页。他输入App Store官网地址,刷新。
加载圈转了三秒。
页面重新排版——黑底金字的新模块从顶部缓缓展开,标题是四个加粗宋体字:**中国原创**。下方第一行,正是《逆规则》的LOGO,银灰色的夸父剪影踏火而行,底下一行小字写着:“世界首款全自主跨端同步引擎驱动”。
林默没截图,而是直接按了保存网页源码。文件夹弹出,他新建一个目录,命名为“父亲,您看到了吗”,把HTML文件拖了进去。
“他们真的做了。”苏文文轻声说,抬头看向屏幕。
林默没回应。他切换到Google Play页面,刷新。同样的模块,同样的位置,同样的标注。连字体都没差。
他靠回椅背,右眼充血的边缘有点发烫,像被砂纸磨过。保温杯还在手边,枸杞泡得发白,水早就凉透。他喝了一口,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喉咙干涩。
库克站在原地,双手垂在身侧,目光扫过墙上的《仙剑奇侠传》徽章。那枚金属片在昏光下依旧暗淡,但他看得仔细,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东西。皮查伊则走到窗边,卷帘门缝外的城市灯火照进来,映在他镜片上,像两片碎玻璃。
林默调出内部监控后台,查看全球节点连接数。北美区在线人数上涨17%,欧洲区+23%,东南亚暴涨41%。他没点开任何弹窗通知,也没去刷社交媒体。他知道,这一波数据不是玩家自发冲榜,而是平台推流带来的强制曝光。
他只是默默打开另一个窗口,进入国家数字文化工程实验室的共享网盘。苏文文之前上传的教学视频还在,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新增的。他点开。
画面里是一间老旧教室,水泥地,木桌,墙上贴着“厚德载物”的毛笔字。十几个学生围在一台平板电脑前,屏幕正播放《逆规则》的启动动画。镜头晃了一下,对准老师的脸——四十多岁,头发花白,穿着洗旧的夹克。
“看见没?”老师指着屏幕,“这就是咱们中国人做的游戏。不是抄日本的,不是搬欧美的,是自己从头写出来的。你们画线条的时候讲究骨法,它也有骨——代码是骨,创意是魂。”
学生们没说话,但眼睛都亮着。有个戴眼镜的男生低声说:“这不比我们临摹的那些强?”
老师没回答,只是把平板递过去:“你来试试操作。”
林默关掉视频。他没哭,也没笑。他只是把那段视频另存为一份,放进“父亲,您看到了吗”文件夹里,文件名是“县城,2025.04.06”。
“明天开始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,但很稳,“所有宣传物料,第一行写这四个字。”
苏文文点头:“嗯,让他们再也抹不掉。”
库克这时才动了。他从内袋取出一张名片,轻轻放在桌上,离林默有二十公分距离。不是金属的,也不是压纹纸,就是普通的白卡纸,上面印着黑色字体和苹果标志。
“后续条款团队会发邮件。”他说中文,语速慢,但发音标准,“我会亲自跟进。”
林默没伸手去拿。他知道这张名片代表什么——不是合作的结束,而是新一轮博弈的开始。分成比例、服务器部署、技术授权边界,后面还有无数个“细节”等着咬人。但现在,最硬的骨头已经被啃下来了。
他只是点了点头。
皮查伊也走了两步,站到库克身边。两人并肩而立,像两座刚卸下重担的雕像。他们没再说话,也没看林默,只是静静站着,等这场沉默自然结束。
林默却突然想起了什么。他打开聊天记录,翻到昨晚赵大勇发来的消息:“汽修厂楼顶漏水,我拿油毡布盖了,你别操心。”他删掉回复框里的“知道了”,重新打字:“等这事完了,请你去吃火锅,点三盘肥牛。”
发送。
他合上聊天窗口,重新看向主屏。测试日志还在跑,连接池稳定在99.8%。一切正常。
就在这时,库克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,没接,只是轻轻按灭屏幕。皮查伊也收到了通知,他瞥了一眼,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下,然后恢复平静。
林默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他没问,也没查。但他能猜到——市场已经开始反应了。
陈天豪的公司股价崩了。
画面切到另一座城市。
高楼顶层办公室,落地窗外是整片CBD的灯火。陈天豪坐在真皮沙发上,面前是财经终端的大屏。红色数字不断跳动,跌幅从8%一路扩大到17%。分析师语音播报还在继续:“受两大国际应用商店同步上线‘中国原创’专区影响,星穹互动用户活跃度预期下调,多家机构调降评级……”
他没动。
直到播报提到“《逆规则》成为首个入驻该专区的游戏作品”时,他猛地起身,走向墙壁。
那里挂着一幅书法,装裱精致,黑底金字:“穷人玩不起好游戏”。
他盯着看了三秒。
然后抬手,一把将整幅字从墙上扯下。纸张撕裂的声音刺耳,墨迹在边缘晕开。他攥紧拳头,把碎片揉成一团,甩进垃圾桶。动作干脆,没有犹豫。
他站在原地,背影僵直,像一根插进水泥地的钢筋。
没骂人,没摔东西,也没打电话下令反击。他就这么站着,看着空了的墙面,仿佛那上面原本刻着他的信仰。
五分钟后,他转身坐下,打开内部会议系统,输入一串加密代码。项目《神域重构》的状态从“开发中”变为“暂停”。他关闭页面,重新看向财经终端。
红字还在跳。
他没关屏,也没走。只是把椅子转了个方向,面朝窗外,一动不动。
回到汽修厂二楼。
林默依旧坐在主控台前,手指搭在键盘边缘。苏文文低头看着自己的卫衣袖子,上面有一块颜料污渍,是上周画BOSS概念图时蹭的。她没擦,也没管。
库克和皮查伊已经准备离开。他们没握手,也没告别,只是先后转身,走向门口。卷帘门拉开一道缝,外面夜风灌进来,带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。
门关上前,库克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眼墙上的徽章。
“这个设计。”他忽然说,用中文,“是谁做的?”
林默抬头。
“我自己。”他说。
库克点了下头,没再问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皮查伊跟上,脚步更轻。
门重新落下,房间里只剩下机箱风扇的嗡鸣和远处城市的车流声。林默没动,苏文文也没动。主屏上,全球节点地图依旧亮着,绿色光点密密麻麻,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星河。
他拿起保温杯,又喝了一口凉水。
枸杞沉在杯底,像几粒干瘪的眼珠。
苏文文忽然说:“我爸今天又发消息了。”
林默没回头。
“他说,班上有个学生,本来想退学打工,现在决定复读。因为他爸在地铁上看到《逆规则》的广告,回家说了一句:‘咱儿子要是能做这种事,也算有出息。’”
林默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,只是把“父亲,您看到了吗”文件夹压缩打包,上传到云端备份。进度条走到100%,弹窗提示“上传成功”。
他关掉弹窗,重新打开浏览器,最后一次刷新App Store页面。
“中国原创”专区还在。
《逆规则》仍在首位。
他退出登录,关闭所有窗口,把显示器调成待机状态。
房间里暗了下来,只有副控台的小灯还亮着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。
苏文文站起身,轻轻拍了下裤子上的灰。她没走,也没说话,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主屏的黑屏倒影。
林默坐着,没动。
他知道,这一仗还没完。
但至少,名字回来了。
他摸了下右眼,充血的边缘有点痒。他没揉,只是轻轻闭了下眼。
再睁开时,目光落在桌角那张白卡纸上。
库克的名片。
他没碰它。
而是伸手,把显示器重新点亮。
主屏上,全球连接数又涨了0.3%。
他盯着那条缓慢上升的曲线,指尖轻轻敲了下空格键。
屏幕闪了一下。
日志更新:【跨端同步模块运行正常,延迟均值0.7ms】。
他呼出一口气,靠回椅背。
门外,城市依旧喧嚣。
门内,没人说话。
苏文文低头,看见自己卫衣上的颜料污渍,在昏光下泛着一点暗红。
她没擦。
林默拿起保温杯,最后一口凉水咽下去,喉结滚动。
他没笑,也没庆祝。
只是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,静静看着那行日志。
像在等下一个风暴来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