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像被揉碎的棉絮,缠在苍劲的柏树枝桠间,将整条青石路晕染成一幅朦胧的水墨画。林砚踩着湿漉漉的石板,鞋跟敲击出沉闷的回响,在空寂的山道上层层叠叠地漾开。他抬手拨开眼前的雾气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,那雾气仿佛有生命般,顺着指缝钻进衣领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按理说,这个时辰该有巡山的护林员了。”身旁的苏晚拉紧了冲锋衣的拉链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。她的目光扫过道路两侧的密林,雾气在树干间流动,那些粗壮的树干像沉默的巨人,枝桠交错间漏下零星的晨光,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,乍一看竟像是蹲伏的人影。
林砚没有应声,只是放慢了脚步。自从踏入这片位于伏牛山深处的古栈道,一种莫名的压抑感便如影随形。昨晚在山脚下的民宿落脚时,老板曾反复叮嘱,天亮前切勿进山,说这山中的雾气能“迷人心智”。当时他只当是山野村夫的迷信之谈,此刻亲身感受,才发觉那雾气确实诡异——它并非自然形成的晨雾那般稀薄,反而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,吸入鼻腔时,能嗅到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,混合着腐叶的腥气,让人头晕目眩。
“你看前面。”苏晚突然停下脚步,伸手指向道路前方。
林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见雾气最浓重的地方,隐约浮现出一座青灰色的牌坊。那牌坊通体由巨石雕琢而成,上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,藤蔓间还点缀着几朵白色的野花,在雾气中显得格外妖异。牌坊的正中央刻着三个篆字,笔画扭曲缠绕,仿佛是活物一般,让人难以辨认。
“这牌坊……不像是现代的建筑。”林砚皱起眉头,快步走上前。他伸手触摸牌坊的石面,指尖传来冰凉粗糙的触感,石面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,显然已经历经了漫长的岁月。“看这雕刻工艺,像是明清时期的风格,但伏牛山的地方志里,从未记载过这处古迹。”
苏晚掏出手机,想要拍下牌坊的模样,却发现屏幕上一片模糊,无论怎么调整焦距,都无法清晰成像。“奇怪,信号也没有了。”她按亮屏幕顶端的状态栏,原本满格的信号此刻变成了一个灰色的叉号,“我们不会是走进什么未开发的区域了吧?”
林砚没有回答,他的注意力被牌坊底座的一道刻痕吸引了。那道刻痕很浅,像是用利器仓促划下的,形状酷似一个倾斜的“入”字,旁边还跟着几滴暗红色的印记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一点印记,放在鼻尖轻嗅,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“这血渍还很新鲜。”林砚的脸色凝重起来,“看来有人比我们先到这里,而且可能遇到了危险。”
苏晚闻言,脸色瞬间变得苍白:“那我们要不要掉头回去?”
林砚抬头望了望牌坊后方的道路,雾气似乎更浓了,隐约能看到道路尽头有一片建筑群的轮廓。他想起此行的目的——寻找失踪了半个月的考古队。半个月前,以他导师为首的考古队进入伏牛山考察,此后便失去了联系,警方搜救多日无果,只在山脚下发现了考古队的一顶帐篷和几件散落的工具。而根据导师出发前发来的最后一条定位,正是指向这片区域。
“不能回头。”林砚站起身,语气坚定,“考古队很可能就在前面,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
他率先穿过牌坊,身后的苏晚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咬了咬牙,紧紧跟了上来。穿过牌坊的瞬间,雾气仿佛陡然厚重了数倍,能见度不足三米。周围的寂静变得更加可怕,连鸟鸣虫嘶都消失了,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。
走了大约百余米,道路两侧的密林渐渐稀疏,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。雾气在这里稍微稀薄了一些,一座残破的道观映入眼帘。道观的山门早已坍塌,只剩下两根斑驳的石柱矗立在那里,石柱上刻着的对联已经模糊不清,只剩下“道法自然”四个字依稀可辨。
道观的庭院里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,几间厢房的屋顶已经塌陷,露出漆黑的梁木。正对着山门的大殿还算完好,殿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线。林砚示意苏晚留在原地,自己则握紧了随身携带的登山杖,小心翼翼地向大殿走去。
走到殿门前,他能清晰地听到殿内传来轻微的响动,像是有人在翻动东西。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推开殿门。
殿内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。
大殿中央的三清塑像早已损毁,只剩下半截底座,底座上铺满了灰尘。地面上散落着许多破碎的陶片和竹简,显然是考古队留下的。而在大殿的角落里,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正背对着他,蹲在地上翻看着什么。那人的头发凌乱,身上沾满了泥土,看起来狼狈不堪。
“谁?”男人听到动静,猛地转过身,手中赫然握着一把匕首,眼神警惕地盯着林砚。
林砚看清了男人的脸,心中不由得一惊——此人正是考古队的成员之一,张教授的学生,陈凯。半个月前,陈凯曾和导师一起出发,没想到竟然在这里遇到了他。
“陈凯,是我,林砚。”林砚放下登山杖,缓缓举起双手,示意自己没有恶意,“我是来找人的,张教授他们呢?”
陈凯看到林砚,眼中的警惕稍减,但随即又被浓重的恐惧取代。他嘴唇哆嗦着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说不出口,只是一个劲地摇头。他的目光扫过林砚身后的苏晚,突然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,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。
“别……别过来!”陈凯突然尖叫一声,手中的匕首胡乱挥舞着,“它还在这儿!它没走!”
林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见大殿的横梁上,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圈粗壮的藤蔓。那藤蔓的颜色比外面牌坊上的更加深绿,表面泛着一层诡异的光泽,藤蔓的末端垂落下来,像是一条条毒蛇的信子,在空气中轻轻晃动。
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,藤蔓的缝隙间,隐约能看到几具干瘪的尸体,那些尸体穿着考古队的制服,正是失踪的队员。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,面部扭曲,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,而他们的身体,竟然被藤蔓紧紧地缠绕着,藤蔓的须根已经钻进了他们的皮肤,与尸体融为一体。
“这……这是什么东西?”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,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石柱,发出一声闷响。
陈凯的情绪更加激动了,他指着那些藤蔓,声音嘶哑地喊道:“是雾!是这山里的雾搞的鬼!这不是普通的雾,它能催生这些怪物,还能让人产生幻觉!张教授……张教授就是被它迷惑了,亲手把自己的手腕划破,让这些藤蔓吸他的血!”
林砚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他终于明白,民宿老板说的“迷人心智”并非虚言。这雾气中一定含有某种特殊的物质,既能影响人的神经系统,让人产生幻觉,又能促进这些诡异藤蔓的生长。而那些藤蔓,显然是以活人的血液为养分。
“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。”林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他看向陈凯,“你知道出去的路吗?”
陈凯摇了摇头,眼神空洞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已经被困在这里三天了。每天晚上,这些藤蔓都会动起来,它们会循着活人的气息找过来。我躲在这大殿的横梁上,才勉强活下来。”他顿了顿,突然抓住林砚的胳膊,语气急切,“林砚,你听我说,这山里的雾气有规律,每天正午时分,雾气会稍微消散一些,到时候我们或许能找到出路。但现在……现在离正午还有三个时辰,我们必须想办法撑过去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,目光扫过殿内。大殿的门窗大多已经破损,无法起到遮挡的作用。那些藤蔓似乎察觉到了活人的气息,开始缓慢地向他们蠕动过来,藤蔓末端的须根在空中挥舞着,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“苏晚,你去把殿门关上。”林砚沉声道,“陈凯,你有没有发现什么能抵御这些藤蔓的东西?”
苏晚连忙跑到门口,用力将殿门关上。殿门是由厚重的木门板制成,虽然有些破损,但勉强能阻挡藤蔓的进攻。陈凯则在地上翻找起来,很快,他找到了一把考古队留下的洛阳铲和一把工兵铲。
“只有这些了。”陈凯将工兵铲递给林砚,“这些藤蔓很结实,普通的刀具根本砍不断,但洛阳铲或许能挖断它们的根部。”
林砚接过工兵铲,试了试手感。他能听到藤蔓撞击殿门的声音,“咚咚咚”的声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殿门的缝隙中,已经有几条细小的藤蔓钻了进来,它们像毒蛇一样,迅速地向几人蔓延过来。
“小心!”苏晚惊呼一声,抬脚踩向一条靠近她的藤蔓。然而,那藤蔓的韧性远超想象,她一脚踩下去,藤蔓只是稍微弯曲了一下,随即又弹了起来,须根竟然缠住了她的脚踝。
苏晚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刺痛,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。她低头看去,只见藤蔓的须根已经刺破了她的裤腿,钻进了她的皮肤,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脚踝流了下来。
“快把它弄掉!”林砚见状,立刻冲了过去,挥动工兵铲,猛地砍向那条藤蔓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藤蔓被拦腰斩断,断口处流出墨绿色的汁液,散发着刺鼻的腥气。
苏晚踉跄着后退几步,脚踝处的伤口传来阵阵灼烧般的疼痛,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,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。“我……我有点头晕。”
林砚心中一沉,他知道,苏晚一定是中了藤蔓汁液的毒,或者是被雾气影响,产生了幻觉。他看向陈凯:“你有没有解毒的药?或者水?”
陈凯摇了摇头,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:“没有……我们的水和食物早就用完了。那些被藤蔓缠住的人,都是先头晕,然后失去意识,最后被藤蔓吸干血液而死。”
就在这时,殿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,一块门板被藤蔓撞破,无数条粗壮的藤蔓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。它们在空中交织缠绕,形成一张巨大的网,向三人笼罩下来。
林砚咬了咬牙,将苏晚护在身后,举起工兵铲,奋力砍向最前面的一条藤蔓。他知道,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,要么撑到正午雾气消散,要么就成为这些藤蔓的养料。他能感受到藤蔓的力量,每一次撞击都让他手臂发麻,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。
陈凯也挥舞着洛阳铲,挖向藤蔓的根部。他的动作有些笨拙,但却带着一股拼尽全力的狠劲。大殿内,金属与藤蔓撞击的声音、藤蔓的嘶嘶声、几人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一曲绝望的交响曲。
林砚的额头渗出了汗水,汗水顺着脸颊流下,滴落在地上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快速消耗,而那些藤蔓却像是无穷无尽一样,不断地从门外涌进来。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大殿的横梁,突然注意到横梁上刻着一行细小的字迹。
那是一行隶书,字体工整,像是后人刻上去的:“雾起则藏,雾散则行,以血为引,方得生路。”
“以血为引?”林砚喃喃自语,心中一动。他想起了牌坊底座上的血渍,想起了陈凯所说的张教授划破手腕的事情。难道说,想要走出这里,必须要用鲜血作为指引?
他来不及细想,一条粗壮的藤蔓已经缠住了他的手臂。藤蔓的须根刺破了他的皮肤,一股钻心的疼痛传来,同时,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被藤蔓快速吸走。他的眼前开始发黑,头晕目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。
“林砚!”苏晚虚弱的声音传来。
林砚猛地回过神,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。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,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的手掌。鲜血立刻涌了出来,滴落在地上。
奇迹发生了。那些原本疯狂进攻的藤蔓,在接触到林砚的鲜血后,竟然像是遇到了克星一样,开始疯狂地后退。它们的颜色变得暗淡,原本粗壮的身躯也开始萎缩,墨绿色的汁液不断地从断口处流出。
林砚愣住了,陈凯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,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。
“真的……真的有用!”陈凯激动地喊道。
林砚心中一喜,他连忙用流血的手掌在地上画出一条通往殿后的路径。那些藤蔓像是畏惧鲜血的气息,纷纷向两侧退去,在他画出的路径上留出了一条通道。
“快,跟着我走!”林砚拉起苏晚,示意陈凯跟上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血液还在不断流失,头晕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但他知道,现在必须尽快离开这里。
三人沿着林砚用鲜血画出的路径,快速向殿后跑去。殿后的墙壁上有一个破洞,显然是之前有人为了逃生而凿开的。穿过破洞,外面的雾气果然稍微稀薄了一些,能看到一条狭窄的小路,蜿蜒通向山深处。
“这条路……好像是通往山顶的。”陈凯喘着气说,“我之前在横梁上看到过,山顶上有一座瞭望塔,或许那里能接收到信号。”
林砚点了点头,他知道,现在只能赌一把了。他扶着虚弱的苏晚,和陈凯一起,沿着小路向山顶爬去。身后,大殿的方向传来藤蔓蠕动的声音,但那些藤蔓并没有追上来,显然是被林砚的鲜血所震慑。
山路越来越陡峭,三人的体力都已经透支。苏晚的情况越来越糟,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,全靠林砚搀扶着才能前进。林砚自己也感觉到越来越疲惫,手掌上的伤口还在流血,血腥味一直萦绕在鼻尖。
不知爬了多久,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小小的瞭望塔。那瞭望塔是用砖石砌成的,看起来有些陈旧,但却完好无损。三人心中一喜,加快了脚步。
爬到瞭望塔前,林砚立刻掏出手机,果然,屏幕上出现了微弱的信号。他连忙拨通了报警电话,简单说明了情况和位置。挂断电话后,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,瘫坐在地上。
陈凯扶着苏晚,也坐在了旁边。苏晚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眼神已经清醒了一些。她看着林砚手掌上的伤口,轻声说:“谢谢你。”
林砚笑了笑,想要说些什么,却突然听到瞭望塔的顶端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。那声音像是风声,又像是人的低语,隐隐约约,让人毛骨悚然。
三人同时抬起头,望向瞭望塔的顶端。雾气在塔顶缭绕,隐约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,正站在塔顶,静静地俯瞰着他们。那人影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,长发披肩,在雾气中显得格外诡异。
“那……那是什么?”陈凯的声音带着颤抖。
林砚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。他知道,这伏牛山的秘境,恐怕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危险。那个站在塔顶的人影,究竟是谁?是这秘境的守护者,还是另一个被困在这里的受害者?而“以血为引,方得生路”这句话,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?
雾气再次开始浓重起来,将瞭望塔笼罩其中。塔顶的人影渐渐模糊,最终消失在雾气里。林砚握紧了手中的工兵铲,他知道,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