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孝和的事情果然如顾长风所料。沈梦拜访杜瓦尔后的第三天,法国领事馆派人到商行“例行检查”,正好遇上王孝和的人又来骚扰。领事馆的人态度强硬,几句话就把对方打发走了。
此后,王孝和再没出现过。
危机暂时解除,但沈梦心里清楚,这只是权宜之计。日伪势力在租界日益扩张,法国人的庇护能维持多久,谁也不知道。
十二月初,上海下了第一场雪。
雪花细碎,落在租界的梧桐树上,落在苏州河污浊的水面上,落在废墟残破的砖瓦间。平安第一次看见雪,兴奋地趴在窗台上,小手伸出窗外接雪花。
“妈妈,雪是甜的!”他回头喊,小脸上满是惊喜。
沈梦笑了,心里却酸楚。孩子眼中的世界,本该全是这样的惊喜与美好。
顾长风这段时间格外忙碌。红十字会医院接收了大量伤兵,他常常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,回家时眼睛里全是血丝。沈梦知道他不仅在忙医院的事,还有地下工作——组织在准备一次针对日军油料仓库的行动。
行动定在十二月十二日,子夜。
十一日晚上,顾长风难得早回家。平安已经睡了,沈梦在灯下缝补衣服——顾长风的一件衬衫袖口破了,她找来颜色相近的布,仔细地缝。
“别缝了,伤眼睛。”顾长风走过来,拿走她手中的针线。
“马上就好。”沈梦抬头看他,发现他脸色不对,“怎么了?”
顾长风在她对面坐下,沉默了很久。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,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。
“梦梦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,“明天的行动,你不要去。”
沈梦的手一顿:“为什么?情报是我送回来的,地形我最熟悉。”
“正因为你最熟悉,才不能去。”顾长风握住她的手,“王孝和的事刚过,日伪可能还在盯着商行。你露面太危险。”
“那你呢?”沈梦反问,“你就不危险?”
“我是医生,有正当理由在那一带活动。”顾长风说,“而且...这次行动很可能有伤亡。我必须在现场。”
沈梦的心沉了下去。她知道“有伤亡”是什么意思。每一次行动,都可能有人回不来。过去两年,她已经送走了太多同志。
“长风,”她轻声说,“你还记得我们离开苏州时,我说过什么吗?”
顾长风看着她,没说话。
“我说,你去哪里,我就去哪里。”沈梦一字一句,“不只是地理上的,也包括你要走的路,你要做的事。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。”
“这不是冒险,这是任务。”顾长风语气严肃,“梦梦,你不是军人,你有选择...”
“我选择跟你在一起。”沈梦打断他,“从我在那个雨夜选择留下开始,我就没有退路了。顾长风,你听清楚——我不是需要你保护的弱女子。我是你的同志,你的战友,你的妻子。我们要么一起成功,要么一起失败。没有第三种可能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,钉进顾长风心里。他看着她,看着这个穿越时空来到他身边的女子,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,突然觉得喉头发紧。
“你会让我分心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沙哑,“我会担心你,怕你受伤,怕你...”
“怕我死?”沈梦接话,“那你想过没有,如果你死了,我怎么办?一个人留在这个时代,没有你,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?”
这个问题太重,顾长风答不上来。
两人沉默地对坐着,只有窗外隐约的风雪声。良久,顾长风松开她的手,站起身走到窗边。雪还在下,夜色中泛着微光。
“你知道吗,”他背对着她说,“有时候我会做噩梦。梦见你不见了,回到你来的那个时代。我找遍整个世界都找不到你。醒来时,发现你在身边,才能安心。”
沈梦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他。他的身体很僵硬,像绷紧的弦。
“我不会走的。”她轻声说,“就算能回去,我也不会走。因为这里有你。”
顾长风转身,紧紧抱住她。那个拥抱很用力,仿佛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。
“我有一个秘密要告诉你。”沈梦在他耳边说,“一个我瞒了你很久的秘密。”
她拉着他走到卧室,从衣柜最底层拿出一个包裹,层层打开,里面是那面铜镜。
镜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背面的缠枝莲纹清晰如初,“同心同梦,不离不弃”八个字依然深刻。
“这是什么?”顾长风问。
“我来到这个时代的原因。”沈梦深吸一口气,开始讲述——那个雨夜的车祸,镜中的江南小巷,还有穿越后镜子偶尔显现的未来画面。
她说了很久,从1919年说到现在,说到那些她曾预见却无力改变的片段,说到她如何在每一个选择点都选择留下,选择他。
顾长风安静地听着,没有打断。他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,再到平静。等沈梦说完,他只是拿起铜镜,仔细端详。
“所以你知道我会被捕,知道我们会分离,知道战争会持续很久...”他轻声说,“但你依然选择留下。”
“对。”沈梦点头,眼泪终于掉下来,“因为我知道,如果没有你,就算回到一个和平的时代,我的心也死了。”
顾长风放下镜子,伸手擦掉她的眼泪。他的手指温热,动作轻柔。
“我早就知道你不属于这里。”他忽然说。
沈梦愣住了。
“从第一次见你,我就觉得你不一样。”顾长风微笑,那个笑容里有释然,“你的眼神太清醒,你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,你有太多这个时代女子没有的勇气和智慧。但我选择不问,因为我不在乎你从哪里来,我只在乎你在不在我身边。”
他捧起她的脸:“现在你告诉我这些,很好。因为从今往后,我们之间再也没有秘密了。”
沈梦的眼泪流得更凶,但这次是喜悦的泪。她扑进他怀里,哭得像个孩子。两世为人,八年时光,她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,做最真实的自己。
顾长风抱着她,轻声说:“明天我们一起行动。但要答应我,无论发生什么,保护好自己。因为如果你不在了,我存在的意义也就没了。”
“我答应你。”沈梦在他怀里点头,“你也一样。”
夜深了,雪还在下。平安在隔壁房间睡得香甜,浑然不知这个夜晚,他的父母完成了灵魂最后的交融。
沈梦和顾长风并肩躺在床上,手紧紧握在一起。铜镜放在床头柜上,镜面映出窗外飘落的雪花,仿佛在无声见证这段超越时空的爱情。
“等战争结束,”顾长风说,“我们带平安回苏州,在紫藤花架下拍张全家福。”
“好。”沈梦闭上眼睛,“还要生个女儿,叫念安。思念平安。”
“都听你的。”
窗外,风雪渐急。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,但总有人相信,天亮总会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