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1年6月5日的傍晚,重庆的天空是铅灰色的。
沈梦从红十字会出来,手里拎着一袋刚领到的奎宁药片。重庆的夏天来得早,疟疾已经开始在难民营里蔓延。她走得很快,因为空袭警报随时可能响起——这已经成了这座战时陪都的日常。
路过海棠溪时,她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陈轩站在防空洞入口旁,穿着一身美式军便服,金发在灰暗的天色中依然显眼。他手里拿着相机,正对着对岸的重庆城区拍照。两年了,他还是老样子,只是眼角多了些细纹,眼神里多了些沈梦读不懂的东西。
“沈小姐!”他看见她,挥手招呼。
沈梦本想装作没看见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她走过去,尽量自然地微笑:“陈先生,又在这里拍照?”
“记录历史。”陈轩收起相机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“你脸色不太好,生病了?”
“只是累了。”沈梦简短回答,准备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陈轩叫住她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,“美国来的巧克力,给你。”
铁盒上印着花哨的英文字母,在物资匮乏的重庆显得格外刺眼。沈梦没有接:“谢谢,我不吃甜食。”
“那这个呢?”陈轩又拿出一支派克钢笔,“你还在做文书工作吧,用得上。”
沈梦看着他手中的东西,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。这个人,这个曾经在现代伤她至深的男人,现在站在1941年的重庆街头,用他特有的方式示好。他不知道她是沈梦,不知道他们有过五年感情,不知道他曾是她整个世界的崩塌点。
在他眼里,她只是一个叫“沈梦”的中国女性,一个在红十字会工作的、让他感兴趣的女人。
“陈先生,”沈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,“您的好意我心领了。但我有丈夫,接受别的男人的礼物不合适。”
陈轩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顾医生?我知道他。很优秀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只是想交个朋友,没有别的意思。在异国他乡,多个朋友总是好的,不是吗?”
他的眼神真诚,甚至带着些微的恳求。沈梦忽然意识到,这个陈轩和她认识的那个可能不完全一样——至少,这个陈轩会在战争年代选择来中国,会关心疟疾蔓延的难民营,会想要“记录历史”。
“朋友可以,”沈梦最终说,“但礼物不必了。如果真想帮忙,下次美援药品到货时,帮红十字会争取些配额吧。”
“一定。”陈轩眼睛一亮,“对了,下周六美国大使馆有个酒会,来的都是各界人士。你愿意做我的女伴吗?可以认识很多人,对你们的工作有帮助。”
沈梦正要拒绝,空袭警报突然撕裂了天空。
凄厉的鸣响从四面八方传来,街上的人群瞬间慌乱。小贩收摊,黄包车狂奔,母亲抱着孩子往防空洞跑。沈梦立刻转身,跟着人流冲向防空洞入口。
“这边!”陈轩拉住她的胳膊,带她往另一个方向跑,“那边人太多了,我知道一个近的!”
沈梦来不及思考,只能跟着他。两人穿过一条小巷,果然看见一个较小的防空洞入口。里面已经挤满了人,空气混浊,孩子的哭声和大人的咒骂声混在一起。
他们挤到角落,沈梦靠着湿冷的墙壁喘息。外面传来飞机轰鸣声,越来越近,然后是第一声爆炸——闷响,像大地在咳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