防空洞剧烈震动,灰尘和碎屑从头顶簌簌落下。有人尖叫,有人祈祷。沈梦闭上眼睛,手指摸到脖子上挂的小布袋——里面装着顾长风送她的平安符,还有一片干枯的紫藤花瓣。
又是一连串爆炸,这次更近了。防空洞里的煤油灯晃得厉害,光影在惊恐的脸上跳跃。沈梦感觉到陈轩的手护在她头顶,挡落下的灰尘。
“别怕,”他在她耳边说,声音还算镇定,“这个防空洞很坚固。”
沈梦没说话。她经历过更猛烈的轰炸,在上海,在南京。但每次,顾长风都在身边。这次他不在——他今天去北碚的野战医院会诊,要明天才能回来。
爆炸声持续了二十多分钟,每一秒都长得像一个世纪。终于,飞机的声音远去了,警报解除的长鸣响起。
人们涌出防空洞,外面已经是傍晚。沈梦跟着人群出来,看见海棠溪对岸的城区升起数道浓烟,火光在暮色中狰狞地跳动。
“又不知道死了多少人。”旁边一个老妇人喃喃道,眼泪顺着皱纹流下来。
沈梦深吸一口气,空气中满是焦糊味。她转身对陈轩说:“谢谢您带路,我得去医院了,肯定有伤员送来。”
“我送你去。”陈轩说。
“不用...”
“这个时候街上很乱,一个人不安全。”陈轩坚持,“就当是朋友的好意。”
沈梦犹豫片刻,点了点头。她确实需要尽快赶回医院,那里需要人手。
两人在暮色中往医院方向走。街道上到处都是碎玻璃和瓦砾,消防车鸣着笛疾驰而过。路过一处被炸塌的民房时,沈梦听见废墟下传来微弱的哭声。
她立刻停下:“下面有人!”
陈轩跟着她跑过去。废墟堆得很高,隐约能看见一只小手从缝隙里伸出来。沈梦开始徒手扒开砖块,陈轩也加入进来。
“小心点,可能有二次坍塌!”一个路过的士兵喊道,也过来帮忙。
三人合力,终于搬开压在上面的梁木。下面是一个年轻女人,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婴儿。女人已经没了呼吸,但婴儿还在哭,声音微弱。
沈梦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抱出来。是个女婴,大概五六个月大,小脸被灰尘弄得乌黑,但眼睛很大,眼泪冲出了两道白痕。
“妈妈...”她突然发出含糊的音节,小手在空中乱抓。
沈梦的心揪紧了。她抱起婴儿,对士兵说:“麻烦您处理一下这位母亲的后事,我把孩子送去医院。”
士兵点点头,表情沉重。这样的场景,在重庆每天都在发生。
沈梦抱着婴儿快步走向医院,陈轩默默跟在旁边。到了医院门口,里面已经乱成一团——担架来来往往,血腥味浓得化不开,医生的白大褂上满是血迹。
“沈护士!”一个护士看见她,急忙跑过来,“快,手术室缺人!”
沈梦把婴儿交给保育室,对陈轩匆匆说了句“谢谢”,就冲进了手术区。
那一夜,她协助做了三台手术,处理了十几个外伤伤员。凌晨三点,最后一个伤员缝完针,她才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。
手指因为长时间戴橡胶手套而发白起皱,白大褂的前襟沾满了血。她闭上眼睛,脑海里还是手术台上那些残缺的身体,那些痛苦的呻吟。
“沈梦。”
她睁开眼,看见顾长风站在面前。他显然也是刚赶回来,风尘仆仆,眼睛里满是血丝。
“你回来了...”沈梦想站起来,腿却发软。
顾长风蹲下身,握住她的手:“北碚那边也遭轰炸了,我处理完就赶回来。你怎么样?”
“我没事。”沈梦摇头,“就是...累。”
顾长风扶她站起来:“回家休息,这里有人接替。”
两人走出医院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一夜轰炸后的重庆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凄凉,废墟上飘着青烟,像是这座城市的叹息。
“我今天救了一个婴儿。”沈梦突然说,“母亲死了,父亲不知道在哪里。她叫‘妈妈’的时候,那个女人已经没气了。”
顾长风握紧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有些伤痛,语言是苍白的。
“陈轩今天帮了我。”沈梦继续说,感觉到顾长风的手僵了一下,“他带我去了一个近的防空洞,后来又帮我救那个婴儿。”
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:“他是个好人。”
“你不在意?”沈梦转头看他。
“在意。”顾长风诚实地说,“但我相信你。而且...”他顿了顿,“他能保护你的时候我不在,我应该感谢他。”
沈梦靠在他肩上,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。不是因为害怕,不是因为疲惫,而是因为这个男人的信任和理解。
“长风,”她轻声说,“等战争结束了,我们离开这里吧。去一个没有轰炸,没有死亡的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顾长风吻了吻她的头发,“去哪里都行,只要你在我身边。”
晨光渐渐明亮,照在两人身上。远处,清理废墟的人们已经开始工作,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。
在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里,爱情是唯一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