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童年

白雨昕出生的第三十七天，一场秋雨下得绵长而安静。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，她被装进一个碎花布的襁褓，连同半罐喝剩的奶粉、几件崭新的婴儿服，一起被送上了开往乡下的长途汽车。

　　母亲说，是城里新租的房子太小，怕照顾不周。父亲说，等开春，等雨昕再大一点，就把她接回去。这些话，当时的白雨昕自然听不懂，她只是在车子启动时，透过车窗的雨帘，看了一眼那个模糊的、被称作“父母”的影子，然后便沉沉睡去。

　　从此，她的世界，就在这名叫“望山村”的地方，缓慢地展开了。

　　爷爷奶奶家是一座夯土的老房子，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，屋后是一小片菜地。家里还有另一个孩子，是舅舅的儿子，大她三岁的表哥，赵家栋。

　　家栋对这个突然出现的、软绵绵的小东西充满了敌意。在他看来，这个小表妹不仅分走了爷爷奶奶的注意，还像个累赘。他用捏过泥巴的手去戳她的脸，在她睡着时突然在她耳边大叫，把爷爷新给他做的木头手枪砸在她的摇篮上。

　　白雨昕的整个婴儿时期，便是在这样不间断的惊吓与啼哭中度过的。奶奶偶尔会抄起鸡毛掸子，把家栋追得满院子跑，但更多时候，她只是叹着气，把白雨昕抱到摇椅上，一边摇晃，一边轻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。这是白雨昕童年里，为数不多的、温暖的记忆。

　　在她两岁那年，舅舅和舅妈也跟着村里的年轻人一起，踏上了去南方的火车，把家栋也彻底留在了这间老屋里。

　　两个被父母“寄存”下来的孩子，成了彼此的童年玩伴，如果单方面的欺负也能算作“玩”的话。家栋对她的态度，从最初的敌意，演变成了一种颐指气使的习惯。他会指使她跑腿，让她去偷奶奶藏在罐子里的冰糖，如果她不从，他就把她推到泥坑里，或者用树枝抽她的腿。

　　白雨昕学会了跑，跑得比家栋快。她也学会了躲，躲在爷爷磨豆子的磨坊里，躲在奶奶的衣柜里，躲在枣树后，听着家栋在外面气急败坏地叫骂，然后自己偷偷地笑。但她也学会了，在爷爷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时，第一个跑上去接过他手里的水壶；在奶奶烧火做饭时，乖乖地坐在灶台边，递上一把又一把的柴火。

　　她不知道“懂事”是什么意思，但她知道，这样能让爷爷奶奶不那么辛苦，能让爷爷奶奶在训斥家栋时，说一句“你看看妹妹多听话”。这是她那个小小的、匮乏的世界里，唯一能抓到的安全感。

　　这样的日子，在白雨昕七岁那年的夏天，戛然而止。

　　那是一个闷热的午后，知了在树梢上叫得声嘶力竭。一辆白色的轿车，像一只骄傲的天鹅，缓缓停在了村口。从车上下来的人，是白雨昕只在照片里见过的父母，以及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。

　　那是她的弟弟，白耀文，三岁。

　　白雨昕被奶奶推着，怯生生地喊了声“爸、妈”。父亲只是点点头，母亲则蹲下来，揽过白耀文，指着她说：“耀文，快看，这是姐姐。”

　　白耀文歪着头，用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打量着她。那眼睛里没有好奇，只有一种审视。他忽然伸出手，一把揪住了白雨昕垂在胸前的小辫子，用力一扯。白雨昕猝不及防，痛得“啊”了一声，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。

　　“耀文，别闹。”母亲只是轻声呵斥了一句，眼里却带着笑，仿佛觉得儿子这调皮的举动并无大碍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白雨昕在爷爷奶奶的房间里，听着隔壁父母房里传来的欢声笑语。父亲在逗白耀文玩闹，母亲在低声哼着歌。那声音，和她与奶奶哼的完全不一样，是柔软的、甜蜜的，带着她从未感受过的温度。

　　她忽然很想念望山村的夜晚，想念风吹过枣树时沙沙的声响，想念家栋找不到她时的叫骂。至少在那个世界里，她清楚地知道，自己是什么位置。

　　接下来的日子，成了白雨昕的一场噩梦。

　　白耀文像一只被骄纵惯了的小兽，肆无忌惮地展现着他的特权。他抢她的玩具，撕她的作业本，把她的被子掀到地上，在白雨昕吃饭时，故意把菜汤泼到她的衣服上。而每一次，当白雨昕用求助的目光望向父母时，他们总是会说：“你是姐姐，你要让着弟弟。”

　　这句话，成了白雨昕头顶的紧箍咒，让她所有的委屈都无处安放。

　　矛盾的彻底爆发，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下午。

　　白雨昕正坐在小凳子上，用彩笔画着画，画上是爷爷奶奶家的枣树。白耀文跌跌撞撞地跑过来，一把抢过她的画笔，胡乱地在纸上涂了几道，然后嘻嘻笑着，把画笔往地上一扔。

　　白雨昕没说话，弯腰去捡。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画笔时，一只小脚狠狠地踩在了她的手背上。是白耀文，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脸上带着胜利的、得意的笑。

　　钻心的疼痛从手背传来，白雨昕倒吸一口冷气，本能地推了白耀文一把。她只是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，但没想到，白耀文被这突如其来的反抗惊呆了，脚下一滑，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接着便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。

　　那哭声像一把利剑，瞬间划破了家里的平静。

　　最先冲过来的是母亲，她一把抱起白耀文，心疼得声音都变了调：“耀文！我的宝贝，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她推我！她打我！呜呜呜……”白耀文指着白雨昕，哭得更大声了。

　　父亲也闻声赶来，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他一把拽过白雨昕，厉声问：“你干什么了？”

　　白雨昕的手还在火辣辣地疼，她把手举到父亲面前，声音小小的，带着颤抖：“他……他踩我手，我想把手拿开……”

　　“胡说！”母亲看也不看她的手，尖声打断她，“他才三岁，懂什么？你多大了？你七岁了！你当姐姐的，就不能有点姐姐的样子！”

　　父亲的眼神让她浑身发冷。下一秒，一个巴掌带着风声，重重地落在了她的脸上。

　　“啪！”

　　白雨昕被打得头一偏，半边脸瞬间失去了知觉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。她没哭，只是木然地站着，看着父亲嘴唇一张一合，却听不见任何声音。

　　“你给我跪下！”父亲指着客厅的地板，“好好反省！晚饭也不用吃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