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岁那年的夏天,白雨昕的世界被强行分成了两半。
一半是望山村,有湿润的泥土,有吱呀作响的竹椅,有爷爷奶奶的叹息和表哥家栋偶尔的欺负。那里的规则简单粗暴,你弱,就会被推倒在泥里,你强,就能抢到多一块的冰糖。虽然不完美,但她至少知道自己该如何站立。
另一半,就是这间陌生的、窗明几净的公寓。它干净、明亮,却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,把所有的温暖都隔绝在外。
白雨昕被接来“城里”的理由,在父母口中是“团聚”,但七岁的她很快就明白了自己的真正用途——照顾弟弟,白耀文。
白耀文,那个比她小四岁,被养得白白胖胖的男孩,从她进门起,就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她,仿佛她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件新到的、待评估的玩具。
“这是姐姐。”妈妈蹲下来,温柔地抚摸着白耀文的头,语气里是白雨昕从未感受过的柔软。
白耀文听了,眼睛一亮,像是得到了什么好玩的指令。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,在白雨昕还没反应过来时,就一把揪住了她垂在胸前的小辫子,用力一扯。
头皮传来尖锐的疼痛,白雨昕“啊”地叫出了声,眼泪瞬间涌了上来。
“耀文,别闹。”妈妈出声制止,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备,反而带着一丝笑意,仿佛觉得儿子的举动只是孩童的无心之失。
白雨昕含着泪,看着妈妈把白耀文揽进怀里,轻声细语地安抚。那一刻,她清楚地知道,这个家,不属于她。
从那天起,照顾白耀文成了白雨昕生活的全部。
她给他喂饭,白耀文却故意打翻碗,把米饭和菜汤洒得满地都是,然后指着她大笑。她哄他午睡,白耀文却精神十足,一会儿扯她的头发,一会儿掐她的胳膊,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片片青紫的印记。
最让白雨昕恐惧的是,白耀文喜欢咬人。他会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,扑上来,一口咬在她的手臂或肩膀上。白雨昕不敢推开,因为第一次她反抗时,白耀文的嚎啕大哭引来了爸爸,然后她脸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巴掌。
“他是你弟弟!比你小那么多,你就不能让着点?!”爸爸的怒吼,妈妈的冷眼,都像刀子一样刻在白雨昕心上。
她学会了不哭,至少在白天不哭。她学会了在被咬的时候,紧紧咬住嘴唇,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,也绝不发出声音。她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,麻木地执行着“姐姐”的职责。
她唯一的小小自由,是在傍晚,当父母带着心满意足的白耀文去楼下散步时。她不被允许跟着,只能被留在家里,隔着窗户,看着楼下其乐融融的一家三口。那扇窗,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把她和那个有阳光、有欢笑的世界,彻底隔开。
她会拿出从望山村带来的、唯一一张和爷爷奶奶的合影,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上粗糙的纹理。那是她记忆里唯一的温暖。
她想回家,想回到那个会有人为她抄起鸡毛掸子追赶家栋的“家”。她偷偷给爷爷奶奶写了一封信,信里写满了她的委屈和“我想回家”。但她没有邮票,也不知道邮筒在哪里,那封信,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枕头底下,像她心底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。
一个闷热的午后,事情终于到了爆发的边缘。
白雨昕正在整理玩具箱,白耀文突然冲过来,抓起一个木质小火车,就朝她头上砸去。疼痛让白雨昕眼前一黑,她本能地抬手一挡,白耀文没站稳,一屁股坐在地上,火车也脱手掉在一旁。
惊天动地的哭声瞬间响起。
妈妈几乎是飞扑过来,把白耀文抱在怀里,心疼得直掉眼泪。
“白雨昕!你在干什么!”爸爸的吼声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。
白雨昕捂着头,那里已经鼓起了一个包,火辣辣地疼。她看着眼前暴怒的父亲和哭泣的母亲,还有那个在母亲怀里朝她得意笑着的白耀文,她第一次,清晰地开了口。
“他拿火车砸我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哭腔,没有辩解,只是陈述一个事实。
但这句话,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没有激起任何她所期待的涟漪。
“他砸你怎么了!他是你弟弟!他才三岁!他懂什么!”妈妈抬起头,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冰冷的眼神看着她,“你七岁了!你当姐姐的,就不能有点姐姐的样子!”
“啪!”
爸爸的巴掌,又一次毫无预兆地落下。白雨昕没有躲,她生生地接住了这一巴掌,半边脸瞬间失去了知觉。
“给我去阳台跪着!好好反省!晚饭也别吃了!”
白雨昕慢慢地走向阳台,那里没有开灯,只有夕阳的余晖,透过玻璃窗,在地上投下一块狭长的、血红色的光斑。
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,看着那块光斑一点点变暗,最后彻底消失。屋外,是城市夜晚的喧嚣,是汽车喇叭和邻居家的电视声。屋内,是父母逗弄白耀文的欢声笑语,和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。
但这一切,都与她无关。
她跪在那里,第一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一个道理:原来,爱与被爱,真的不需要理由。
你不需要在泥坑里打滚,不需要被推倒,不需要努力去“懂事”和讨好。真正的爱,是像父母对白耀文那样,他即使无理取闹、任性妄为,也依然是他们心尖上的宝贝。
而她白雨昕,即使做得再好,再完美,也只是一个多余的、可以被随意责罚的“姐姐”。
她心里的那场雨,从那个傍晚起,就再也没有停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