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返望山村
回到爷爷奶奶家的第一个晚上,白雨昕哭得无声无息。她把头埋在被子里,眼泪浸湿了带有霉味的枕巾,却死死咬住嘴唇,不让一丝抽泣声泄露出去。没有人来安慰她,也没有人知道她左手掌心那道已经结痂的、七针的伤口,和心里那道永远也愈合不了的裂痕。
白雨昕哭的,不是被送回这里的委屈,而是那个家,从今往后,真的再也没有她的位置了。
从第二天开始,白雨昕就变了。她不再是从前那个还会因为委屈而哭闹的小女孩。她变得异常安静,眼睛里的光也黯淡了许多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观察和讨好。
白雨昕开始抢着干活。奶奶刚拿起扫帚,她已经把地扫干净了;爷爷才说要生火,她已经把柴火抱了进来。她学着做饭,学着洗全家人的衣服,手上缠着的绷带和石膏成了她干活的阻碍,但她不在乎,好像只有让自己忙起来,身体上的痛才能稍微掩盖住心里的痛。
白雨昕变得很“乖”,乖得让人心疼。白雨昕会把最好的菜夹给爷爷奶奶,会把自己的零花钱给弟弟妹妹买糖吃,白雨昕会对着每一个亲戚露出微笑,哪怕那个微笑只是嘴角僵硬的弧度。
白雨昕知道,这不是她的家,她只是一个“外来者”,一个需要用劳动来换取栖身之所和一口饭吃的“累赘”。她必须懂事,必须有用,才能在这里“生存”下去。
深夜,当所有人都睡去,白雨昕才会卸下那层“懂事”的伪装。她看着自己因为干活而变得粗糙的手,看着那个已经拆掉石膏、但会留下一道永久疤痕的掌心。
她不再哭了。
她开始思考。
白雨昕想,这个世界原来是有规则的。在那个家里,规则是“白耀文是中心,所有人都要围着他转”。在这个家里,规则是“只有有用的人,才有资格被接纳”。
白雨昕不想再成为任何规则下的牺牲品。
一个念头,像一颗坚韧的种子,在她荒芜的心里悄悄发芽,然后以惊人的速度疯长。
“我要离开。”
“总有一天,我会靠自己的力量,离开他们所有人。”
“我会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,那里没有人认识我,没有人会因为我‘不听话’而打我,更没有人会对我说‘你别活了’。”
“我要过自己想要的生活。”
白雨昕第一次,对未来有了一个清晰而坚定的目标。那不是回家,而是远远地离开。
这个信念,支撑着白雨昕度过了在望山村的每一天。每一次弯腰劳作,每一次被人忽略,都让白雨昕心中的那棵树,长得更加茁壮。
(大黄)
沈雨昕八岁那年的春天,风里还带着料峭的寒意,田埂上的野草刚冒出一点新绿。大黄就是这个时候来到她身边的。它是条普通的土狗,毛色像秋日晒干的稻谷,泛着温暖的光泽。
它用湿漉漉的鼻子碰她的手,把整个头都拱进她小小的掌心里。那是沈雨昕第一次感受到一个生命毫无保留的依恋。她偷偷把自己的粥分给大黄,看它吃得耳朵一抖一抖的,就觉得心里暖洋洋的。她喜欢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,跟它说学校里的事,说父母总是板着的脸,说那些她谁也不敢告诉别人的小秘密。大黄不会说话,但它会安静地趴着,用粗糙的舌头舔她的脸颊。
在沈雨昕心里,大黄不是狗,是比她父母还要亲的家人。
变故发生在一年后。大黄长大了,一顿能吃一大碗饭。爷爷奶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那天傍晚,天边烧着一大片血红的晚霞。沈雨昕从地里割完猪草回来,还没进院门,就听见了摩托车引擎的轰鸣,还有大黄反常的、带着惊恐的低吼。
她丢下篮子跑进去,看见的一幕让她血液都凝固了。一个陌生的男人,身上带着一股刺鼻的烟味和腥气,正用一根拇指粗的麻绳,死死捆住大黄的四条腿。大黄被倒提在篮子里,嘴巴被布条勒住,发不出声音,只能发出“呜呜”的悲鸣。它的眼睛,那双总是湿漉漉的、像黑葡萄一样的眼睛,此刻正大睁着,看向她,里面蓄满了泪水。
爷爷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,正在和那男人说话,脸上带着一种沈雨昕从未见过的、讨好的笑容。
“十块钱,不少了。这狗肉馆收狗,就是这个价。”
沈雨昕的大脑“嗡”的一声,她冲过去,想抢回大黄:“不要!不要卖它!”
奶奶一把拽住她,枯瘦的手像铁钳一样:“死丫头,嚎什么!畜生就是畜生,还能当人养着?”
沈雨昕拼命挣扎,哭喊着,指甲在奶奶的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,换来一记响亮的耳光。她摔在地上,耳朵里嗡嗡作响,眼前全是飞舞的金星。
摩托车发动了。大黄在篮子里剧烈地挣扎,它听到了她的哭声,它想回到她身边。它流着泪,她流着泪,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,他们的目光在最后一刻交汇。
沈雨昕从地上爬起来,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。她赤着脚踩在石子路上,追着那辆越来越远的摩托车。她喊着大黄的名字,喊得嗓子哑了,胸口像被撕裂一样疼。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直到一脚踩空,摔进路边的稻田里。泥水灌进她的嘴里,她却感觉不到冷,也感觉不到疼。她挣扎着爬起来,却再也没了力气,只能跪在泥泞里,看着那辆摩托车变成一个黑点,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。
天黑了,村里的人打着手电筒找到她,把她拖回家。她的脸上全是泥,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泥水。那天晚上,她发了一场高烧,烧了三天。醒来后,她变得沉默寡言。她不再去问大黄去哪了,也不再和爷爷奶奶说一句话。
从那天起,她心里那点对亲情残存的微弱期待,彻底熄灭了。留下的,是一块用恨意浇筑的、冰冷坚硬的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