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雨昕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起“爸爸妈妈”这两个词了。当爷爷奶奶告诉她,父母要把她接回城里时,她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欣喜,只有一种本能的、动物般的警惕。
白雨昕记得那个家,记得那里的灯光和地板,记得那里的每一个人,但那些记忆都带着伤疤和疼痛,像一部黑白的恐怖片。
来接她的是妈妈。妈妈比以前更瘦了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生活的风霜。她上下打量着白雨昕,像在评估一件商品,最后点点头,说了句“长高了”,然后指了指地上的行李:“走吧,你弟弟一个人在家,我不放心。”
从望山村到城里的长途车上,妈妈没有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,没有问她手上的疤还疼不疼,更没有解释当年那两巴掌和那句“你别活了”。她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墙,而妈妈的全部注意力,都放在即将见到宝贝儿子这件事上。
车窗外,风景从熟悉的田野,变成了陌生的高楼。白雨昕知道,她即将开始的,不是“回家”,而是一段新的“寄人篱下”的生活。
果然,一进门,妈妈就拉着白耀文的手,热情地介绍:“文文,你看谁回来了,这是你姐姐,以后就由她照顾你,陪你上学了。”
白耀文已经8岁,长成了一个被骄纵得有些圆润的小男孩。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“姐姐”,眼神里没有亲热,只有一丝审视和敌意。他或许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,但他能感觉到,这个女孩的到来,会分走一部分父母的关注。
爸爸不在家,妈妈说他在工地,很久才回来一次。
晚饭很简单,是妈妈临走前匆匆炒的菜。吃饭时,妈妈不断给白耀文夹菜,嘴里念叨着:“以后姐姐给你做饭,你想吃什么就跟她说。妈妈要上班赚钱,家里就交给姐姐了。”
白雨昕沉默地扒着饭,没有点头,也没有说“好”。
夜里,她躺在自己曾经的房间里,听着客厅里妈妈对白耀文的轻声细语,和弟弟偶尔的撒娇声。她忽然明白了,这次“接她回家”,不是出于愧疚,更不是出于爱,而是一场精确的计算。
他们需要一个免费的保姆。能洗衣服,做饭,能带孩子,甚至稍微长大一点,还可以出去赚钱,给他们的宝贝儿子买车买房,最后再榨干最后的价值,掏光她所有的钱,娶一个漂亮的老婆,最后一脚她他踹了,或者嫁给一个有钱,岁数有点大的老头儿,白雨昕幸不幸福无所谓,钱到账就行。
一个12岁,可以干活,可以照顾8岁的弟弟,还不用付工钱的“工具人”。想想可太划算了,幸好当初生的时候没有把白雨昕直接丢进马桶里淹死,不然以后哪有人给他们当免费保姆,免费的挣钱工具。
夜深了,白雨昕翻了个身,身下是陌生的床板,窗外是陌生的星空。那些璀璨的光点,落进她眼底,没有激起一丝波澜,反而像无数细小的冰碴,冷而遥远。
她睁着眼睛,静静地望着。心里没有预想中的委屈或酸楚,只有一片沉寂的荒原。那棵在无数个思念父母的日日夜夜里,曾拼命汲取水分、渴望长成参天大树的情感之树,早已在某个时刻悄然枯萎。为它流下的眼泪,也早已干涸,化作硬邦邦的土壤,包裹住她最柔软的地方。
现在,另一棵名为“离开”的树,正从这片贫瘠的土地上破土而出,并以惊人的速度生长。它不需要眼泪浇灌,也不需要温情滋养,它汲取的是失望、孤独和对未来的清醒认知。它的根系深深扎进“独立”的土壤,枝干伸向“自由”的天空,每一片叶子都在无声地宣告:是时候了。
窗外星光依旧,但她知道,这束光已经无法穿透她为自己筑起的心墙。她不再是一个需要父母之爱的小女孩,而是一个即将为自己开辟新天地的战士。那颗早已生根发芽的“离开”之树,在今晚,长得更加枝繁叶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