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窗外,雨珠斜斜地划过。
墨盯着那滴雨,看它从玻璃顶端一路蜿蜒而下,最终消失在窗框边缘。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跟着雨滴的轨迹移动,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水痕。
雨已经下了三天。
徐涵卿说这是“梅雨季”,人类世界每年都会有的、持续阴雨的时节。墨不太喜欢雨——雨水会冲刷掉气味,让世界变得模糊,让她引以为傲的嗅觉变得迟钝。
但比起雨,她现在更讨厌玻璃窗另一边的景象。
咖啡馆靠窗的位置,徐涵卿正和一个男人面对面坐着。
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,穿着熨帖的浅灰色衬衫,戴着无框眼镜,说话时会习惯性地用食指推镜框。他是编辑小林介绍的新合作方——某个文创品牌的艺术总监,姓李,说要和徐涵卿谈《我的狐妖室友》的周边开发。
谈话已经进行了四十七分钟。
墨知道,因为她一直在数心跳。徐涵卿教过她看时间,但她觉得心跳更准——徐涵卿离开家后,她的心跳就一直维持在每分钟九十七下,比平时快。
快了十七下。
“墨小姐,您的柠檬水。”
服务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墨转过头,琥珀色的眼睛从窗外移向桌面——她面前摆着一杯柠檬水,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。
“谢谢。”她小声说,但没有碰杯子。
她的位置在咖啡馆斜对面的书店里,靠窗的阅读区。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徐涵卿的侧脸,也能看到那个李总监的正脸。
她看见李总监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,手肘撑在桌面上,手指在咖啡杯边缘轻轻摩挲。
她看见徐涵卿偶尔点头,偶尔在平板电脑上记录什么,表情认真但疏离——这是她工作时的标准表情。
她还看见,李总监第三次把糖罐推向徐涵卿那边,即使徐涵卿已经摇头表示不需要。
人类的社交礼仪,墨还在学习。但她本能地觉得,有些动作超过了“谈工作”的必要范围。
比如那个推糖罐的动作。
比如李总监说话时一直看着徐涵卿的眼睛。
比如他笑的时候,嘴角的弧度比必要的大那么一点点。
墨的耳朵在帽子下面不安地动了动——出门前徐涵卿坚持让她戴帽子,说银白色的头发太显眼。但现在她庆幸有帽子,可以遮住她控制不住竖起的耳朵。
尾巴在裤子里也不安分,但她用尽全力压住了。徐涵卿说过,公共场合绝对不能露出尾巴。
“那位女士……是您的朋友吗?”
书店店员小心翼翼地问。墨在这里坐了快一个小时,一直盯着窗外,什么书都没看,确实有点可疑。
“……嗯。”墨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需要我帮您拿本书吗?”店员很热心,“看您一直坐着,我们店里有最新到的小说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墨打断她,眼睛没离开窗外,“我在……观察人类。”
店员愣了一下,笑了:“您真幽默。那您慢慢观察,有需要叫我。”
店员走开后,墨继续盯着窗外。
李总监站了起来,走向柜台。墨的视线立刻锁定他——他去买了什么,然后端着两个新的杯子走回来。一杯放在徐涵卿面前。
抹茶拿铁。
徐涵卿喜欢的口味。
墨的瞳孔收缩了一下。
他怎么知道?
她看见徐涵卿抬起头,露出惊讶的表情,然后说了句什么。李总监笑着回应,又坐了下来。
谈话继续。
墨的手指在桌子下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她控制不住地开始分析李总监的每一个动作:他说话时手势的幅度,他倾身的程度,他注视徐涵卿的时间长度。
她在山林里见过求偶的动物。雄性会展示自己的优势,会靠近雌性,会试图用各种方式吸引注意。
李总监现在的行为模式,和那些动物有百分之六十三的相似度。
这个认知让墨胃里一阵翻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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咖啡馆里,徐涵卿盯着面前那杯抹茶拿铁,有点尴尬。
“李总监,您太客气了。”她说,“我自己来就行。”
“举手之劳。”李总监重新坐下,推了推眼镜,“我看您之前点过一次这个,猜您应该喜欢。”
徐涵卿记得,那是二十分钟前她随口说的一句“抹茶拿铁还不错”。没想到对方记住了。
“谢谢。”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。但她心里却有点不自在——这种过度的体贴让她不太习惯。
“那我们继续谈合作细节?”她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。
“当然。”李总监翻开企划书,“关于角色抱枕的布料选择,我们建议用这种短绒面料,手感更好……”
徐涵卿一边听一边做笔记,但注意力有点分散。她能感觉到玻璃窗外某处投来的视线——墨肯定还在那里看着。
出门前,墨坚持要跟来。
“我也想去。”她说,尾巴不安地摆动,“我不打扰你们,我就在附近转转。”
徐涵卿本想拒绝,但看到墨眼睛里那种近乎恳求的神色,心软了。“好吧。但你要保证,不能进咖啡馆,不能打扰我们谈话,不能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墨立刻说,“人类社交距离,公共场合礼仪,保持安静。我都记得。”
现在,徐涵卿几乎能想象出墨坐在某个角落的样子——绷着脸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,耳朵在帽子下面紧张地竖起,尾巴在裤子里烦躁地摆动。
那个画面让她有点想笑,又有点……温暖。
“徐小姐?”李总监的声音把她拉回来。
“抱歉,您刚才说?”
“我说,您觉得这个设计怎么样?”李总监把平板电脑推过来,上面是白墨(漫画里的狐妖)的Q版形象,被设计成了钥匙扣的样式。
徐涵卿仔细看了看。“挺可爱的,但耳朵的弧度可以再调整一下,现在的版本有点太圆了。”
“好的,我记下来。”李总监在平板上标注,手指划过屏幕时不经意碰到了徐涵卿的手背。
很轻的接触,不到一秒。
但徐涵卿还是下意识地缩回了手。
李总监似乎没注意到,继续说着什么。但徐涵卿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飞到了窗外——她看见街对面的书店里,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的身影“腾”地站了起来。
墨站得太急,椅子往后划出刺耳的声音。书店里几个读者扭头看她,但她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咖啡馆这边。
徐涵卿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完了。
“徐小姐,您脸色不太好。”李总监关切地问,“是不是不舒服?”
“没、没有。”徐涵卿强迫自己转回头,“只是有点闷。我们……我们谈得差不多了吧?具体细节可以邮件沟通。”
李总监看了看手表:“确实,不知不觉聊了一个多小时了。那今天就先到这里?我送您回去?”
“不用了,我……”徐涵卿话说到一半,看见书店里的那个身影已经推开店门,走进了雨里。
墨没打伞。她就那么走进雨中,银白色的头发在帽檐下露出来几缕,很快被雨水打湿。她穿过马路,径直朝咖啡馆走来。
徐涵卿的心脏开始狂跳。
“我朋友来接我了。”她匆匆抓起包,“今天就到这里,谢谢您的合作意向,具体细节我们邮件再详谈。”
“等等,徐小姐——”
徐涵卿没等他说完,已经冲出了咖啡馆。
雨比想象中大。冰凉的雨点砸在脸上,她眯起眼睛,看见墨正站在人行道上,离她只有五米远。
雨中的墨看起来有点狼狈。帽子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颊边,灰色的连帽衫颜色变深,紧紧裹在身上。但她站得笔直,琥珀色的眼睛透过雨幕看着她,里面有什么情绪在翻滚。
“墨,你——”
“谈完了吗?”墨打断她,声音很平静,但太平静了,反而让人不安。
“……谈完了。”
“那我们回家。”墨转身就走。
徐涵卿愣了一秒,赶紧追上去。“等等,你没带伞——”
“不需要。”墨头也不回,脚步很快。
徐涵卿小跑着跟上,从包里抽出折叠伞撑开,举过两人头顶。但墨走得很快,伞只能遮住一半,雨水还是打湿了她的肩膀。
一路无话。
雨声填满了沉默。街道上行人匆匆,伞与伞擦肩而过,像移动的色彩斑点。墨始终走在她前面半步,不看她,也不说话。
徐涵卿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这是墨第一次对她生气。
不,不是生气。是……别的什么。
到家时,两个人都湿透了。
徐涵卿关上门,放下伞,转身看见墨正背对着她脱掉湿透的外套。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头,发梢滴着水,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。
“墨。”徐涵卿说,“去洗澡,不然会感冒。”
墨没动。
“墨?”
“……他碰你了。”墨突然说,声音很低。
徐涵卿愣住了。“什么?”
“那个男人。”墨转过身,雨水从她的睫毛上滴落,沿着脸颊滑下,像眼泪,“他碰到你的手了。”
徐涵卿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——李总监那个无意的触碰。
“那是不小心的。”她解释,“他只是在划平板电脑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墨打断她,“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。但我看见了。我看见他的手指碰到你的手背,我看见你缩回手,我看见他继续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她的语速很快,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出来。
“墨,那只是——”
“我不喜欢。”墨直直地看着她,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,“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,不喜欢他记得你喜欢喝什么,不喜欢他靠你那么近说话。”
徐涵卿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墨向前走了一步,雨水从她身上滴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。
“徐涵卿,我知道这是我的问题。”她的声音有点抖,但不是因为冷,“我知道在人类世界里,工作就需要和人接触,社交就需要交谈,合作就需要……靠近。我知道这是正常的。”
她又向前走了一步,离徐涵卿只有半臂距离。
“但我控制不住。”她说,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哽咽,“我看见他靠近你,我就想把他推开。我看见他看你,我就想挡住他的视线。我看见他碰到你……”
她停下来,深吸一口气。
“……我就想咬他。”
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,但很认真。认真到徐涵卿毫不怀疑,如果当时墨在场,她真的会那么做。
客厅里安静得可怕。
只有雨声,和两个人湿透的呼吸声。
徐涵卿看着墨——看着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,看着她的眼睛因为情绪激动而瞳孔扩张,看着她紧握的拳头,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。
她伸出手,轻轻擦掉墨脸上的雨水。
“墨。”她轻声说,“看着我。”
墨抬起眼睛。
“我没事。”徐涵卿说,“那只是工作。他只是工作伙伴。谈完了,合作了,就结束了。不会有更多的接触,不会有更近的距离。”
“但下次还会有别人。”墨的声音很小,“还会有其他工作,其他合作,其他……男人。”
徐涵卿沉默了。
她说得对。只要继续工作,只要继续生活在这个社会里,就不可避免地要和人接触。编辑、合作方、读者、甚至快递员、邻居……
“那你想我怎么做?”徐涵卿问,声音很平静,“辞职?不工作了?把自己关在家里,只和你在一起?”
墨的耳朵在湿发间动了一下——即使在这种情绪下,她也没完全控制住非人特征。
“……我不想。”她最终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不想你那样。我知道你喜欢画画,喜欢有人看你的画,喜欢……被认可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破碎了又重组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我只是希望,我是特别的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轻轻刺进徐涵卿心里。
“你当然是特别的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墨,你当然——”
“怎么特别?”墨追问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,“因为我是狐妖?因为我住在你家?因为你画我的故事?”
徐涵卿卡住了。
怎么回答?
因为你是第一个闯进我生活的人?
因为你看过我所有的脆弱?
因为你笨拙地学着人类的一切,只是为了照顾我?
因为……因为什么?
她还没想好答案,墨已经退后了一步。
“算了。”墨移开视线,“我去洗澡。”
她转身走进浴室,关上门。几秒钟后,水声响起。
徐涵卿站在原地,看着浴室门缝下透出的光,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,心里乱成一团。
她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连绵的雨。
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——疲惫,困惑,还有一点她不愿意承认的……慌乱。
墨在吃醋。
这个认知清晰得让她无法回避。
但这不是普通的吃醋。这不是人类情侣间那种带着撒娇意味的、可以被甜言蜜语安抚的醋意。
这是兽性的、本能的、带着占有欲的护食行为。
是墨作为狐妖那一部分的自然反应。
徐涵卿靠在窗边,闭上眼睛。
她想起墨第一次龇牙的样子,想起她挡在她身前的样子,想起她说“你有我就够了”的样子。
温暖吗?温暖。
但同时也……沉重。
她真的准备好承担这份沉重的感情了吗?
她真的能回应墨那种纯粹的、不加掩饰的、近乎蛮横的在乎吗?
水声停了。
几分钟后,浴室门打开。墨走出来,换上了干净的居家服,头发用毛巾包着。她的眼睛有点红,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。
她看了徐涵卿一眼,没说话,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,拿起那本《人类社交礼仪入门》,翻开,但眼睛没有聚焦在页面上。
徐涵卿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墨。”
“嗯。”
“看着我。”
墨犹豫了一下,转过头。
徐涵卿伸手,轻轻摘掉她头上的毛巾,开始帮她擦头发。动作很慢,很轻柔,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宝物。
墨僵住了,但没动。
“你是特别的。”徐涵卿一边擦一边说,声音很轻,“不是因为你是狐妖,不是因为你住在我家,不是因为我画你的故事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,寻找合适的词语。
“你特别……是因为你让我重新开始感受。”她终于说,“感受饿,感受困,感受开心,感受……被人在乎。”
墨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“在你来之前,我像个机器人。按时吃饭,按时睡觉,按时工作,但什么都感觉不到。”徐涵卿继续擦着,“是你让我重新活过来的。”
她放下毛巾,手指轻轻梳理墨还湿着的银发。
“所以,你是特别的。独一无二的特别。”
墨抬起头,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。
“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墨看了她很久,然后突然扑过来,抱住她的腰,把脸埋在她怀里。动作很用力,像要把自己嵌进去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的声音闷闷的,“我知道我太……”
“没关系。”徐涵卿轻轻拍她的背,“慢慢来。我们都有很多要学。”
窗外,雨渐渐小了。
从倾盆大雨变成绵绵细雨,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嗒嗒声。
客厅里,两个人静静相拥。
许久,墨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徐涵卿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你去谈工作……我可以在咖啡馆里等你吗?”她小心翼翼地问,“我保证不打扰,就坐在旁边看书。这样……这样我就不用隔着玻璃看了。”
徐涵卿看着她认真的表情,心里某个地方软成一片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下次带你进去。”
墨笑了,那个笑容简单而明亮,像雨后的第一缕阳光。
她的尾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裤子里钻了出来,毛茸茸的一团,在沙发上愉快地摆动。
徐涵卿看着那条尾巴,突然觉得,也许这份沉重的感情,也没有那么可怕。
至少,它是真实的。
至少,它是温暖的。
至少,在这个下雨的傍晚,有人会因为别人碰了她的手而生气,会因为别人靠近她而不安。
至少……她不是一个人了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墨的尾巴。
毛茸茸的,温暖的,属于她的狐妖的尾巴。
墨的耳朵抖了抖,但没有躲开。
窗外,天开始放晴。
乌云散开,露出一角清澈的蓝天。
而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,一场无声的醋意风暴,终于平静下来。
留下的是更深的羁绊,和两个都需要学习如何去爱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