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艰难地撕开铅灰色的云层,将一片惨淡的、没有温度的灰白色投在荒野上。营地里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,是人们在严寒中苏醒,或者只是挪动僵硬的身体。没有人交谈,只有压抑的咳嗽和牙齿打颤的声音。
林简一夜未眠,眼眶深陷,眼底布满血丝。但那一小把藏在贴身处的糙米和三个蔫野果,像是一块烧红的炭,烫着他的皮肤,也烫着他的心——既是希望,也是沉重的负担。
二狗和大丫也醒了,在清晨刺骨的寒气里瑟缩着。三娃和四丫还在昏睡,小脸在黯淡的晨光下更显青白。
林简示意二狗凑近,用身体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,极其缓慢、极其隐蔽地将藏在草叶里的糙米倒出一点点在手心——大概只有二三十粒,沾着草屑和尘土。他分出一小半,大约十粒左右,递给二狗,又指了指自己和三个小的。
“用水,煮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是气音,“一点点,不能让人看见烟和味。”
二狗看着手心那少得可怜的米粒,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——有渴望,有难以置信,也有和昨夜大丫一样的惊疑。但他什么也没问,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,迅速将米粒攥紧。
然后,林简又摸出那三个小野果。果子实在太小,太蔫,分给五个人,每人只能咬一小口,几乎尝不出味道。但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将其分成五份,自己和二狗那份最小,三娃四丫那份稍大一点点——孩子需要一点酸味刺激,或许能让他们更清醒些。
大丫接过自己和弟妹的果子碎块,依旧吃得小心翼翼,连指尖的汁水都舔净。二狗将自己那份和着几粒糙米,一起含在嘴里,慢慢用唾液濡湿,一点一点咽下。粗糙的米粒和酸涩的果肉混合,味道古怪,但确实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力量。
林简自己也吃下了那份微不足道的“早餐”。胃部得到了一点点填充,虽然远不足以平息饥饿的咆哮,但至少不再那么空虚绞痛。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今天的路程,需要体力。
他没有立刻让二狗生火煮那点米。太早了,营地人刚醒,一点烟火和米香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。他示意二狗先收拾东西,准备跟着大队伍出发。
二狗沉默地将板车上的破草席卷好,又将依旧昏睡的三娃四丫抱上车。大丫帮忙整理着那个几乎空了的破包袱和黑陶罐。
就在这时,昨夜那声惨叫传来的方向,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语。
林简心头一紧,和二狗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。他们这个角落离那边有些距离,看不清具体情形,但能看到几个人围拢过去,又很快散开,动作间带着一种诡异的匆忙和警惕。
没过多久,就见两个瘦高的男人,用一块破草席裹着什么东西,匆匆朝营地外的荒野深处走去。草席下露出一小截干瘦、青黑色的脚丫,一动不动。
没有人说话。营地里的气氛更加沉闷、凝滞,仿佛连清晨稀薄的空气都沉重得无法呼吸。一种兔死狐悲的寒意,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。
大丫吓得脸更白了,紧紧抓住二狗的衣角。二狗抿着嘴,拉紧了肩上的草绳。
林简收回目光,不再去看。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在这个队伍里,死亡是如此稀松平常,甚至没有资格激起波澜。他必须习惯,也必须让弟妹们明白——悲伤和恐惧是奢侈品,活下去,才是唯一要紧的事。
“走。”他沙哑地吐出这个字。
板车再次吱呀作响,汇入缓缓移动的灰色人流。
白天的路程比昨天更加难熬。太阳依旧躲在厚厚的云层后,吝啬地不肯给予一丝温暖。风却大了,卷着沙砾和尘土,劈头盖脸地打在脸上、身上,迷得人睁不开眼。路越来越难走,干裂的土路渐渐变成了砂石地,板车的轮子陷进去,又费力地拔出来,二狗拉得更加吃力,额头上很快又布满了细密的汗珠,混合着沙土,变成一道道泥痕。
林简的状态比昨天稍好,但依旧虚弱。他强迫自己观察周围。逃荒的队伍拉得很长,前后望不到头。人们大多低着头,步履蹒跚,眼神空洞。偶尔有孩子饿得实在受不了,发出细弱的啼哭,立刻被大人用干瘦的手捂住嘴巴,或者低声呵斥,哭声变成更令人心碎的呜咽。
他看到有人走着走着,忽然晃了晃,就软软地倒了下去,旁边的人麻木地绕开,仿佛那只是一块碍事的石头。他看到有面黄肌瘦、眼睛却异常锐利的男人,目光像钩子一样在队伍里扫视,尤其是在那些看起来更虚弱、带着孩子或老人的家庭身上停留。
原主的记忆碎片提醒他:这些人,是“捡尸的”或者“扒皮的”。他们不一定直接杀人,但会像秃鹫一样,等着有人倒下,然后一拥而上,扒走死者身上最后一点可能值钱或可用的东西,甚至……他不敢细想。
林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他们这个“组合”——一个病弱少年,一个半大孩子,两个幼童,一个女娃——简直是这些人眼中最理想的“目标”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。
“二狗,”他低声唤道,示意少年靠近,“把绳子……给我一段。”
二狗不解,但还是依言,将肩上的草绳解下一截,递给林简。
林简接过那粗糙的草绳,又费力地从板车边缘掰下一段相对坚硬、一端有些尖利的细小枯枝。然后,他用草绳将枯枝紧紧绑在自己右手能轻易够到的地方——板车一侧的框架上。枯枝尖头朝外。
“如果有人靠近……抢东西,”林简的声音很低,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,“别管别的,用这个,戳他眼睛,或者脖子。”
二狗看着那简陋得可笑的“武器”,又看看大哥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,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什么,用力点了点头。他眼里没有害怕,反而多了一丝和年龄不符的狠厉。逃荒路上,他见过太多,早就明白软弱只会招来更残酷的对待。
林简又看向大丫,指着板车底下,“如果乱起来,你就带着三娃四丫,躲到底下,捂住他们的嘴,别出来,别出声。”
大丫小脸紧绷,也重重地点头,小手攥成了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