戈壁的风，与荒野不同。它更干，更硬，裹挟着细小的砂砾，打在脸上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。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灰褐色，间或点缀着黑色或暗红的砾石，以及偶尔顽强钻出地表的、早已枯死、根系却依然狰狞的骆驼刺。天空是亘古不变的铅灰色，云层厚重，却挤不出一滴雨水。

走出石林的庇护，暴露在这片空旷无垠的戈壁上，一种更深的、无所遁形的恐慌悄然滋生。这里没有高大的岩石可以藏身，没有茂密的荆棘可以遮蔽视线，只有起伏的沙丘和冰冷的砾石滩。他们像几粒微不足道的尘埃，被广袤的荒凉衬托得更加渺小和脆弱。

在背风的沙窝里短暂歇息后，林简决定继续前行。停留越久，越容易被发现，无论是疤脸一伙，还是戈壁上可能存在的其他危险。他们需要找到一个更好的、至少能提供一点遮蔽的过夜地点。

行进变得异常艰难。松软的沙地吞噬着他们本就虚弱的力气，每一步都留下深深的脚印，又迅速被风沙抹平。背上的孩子成了沉重的负担，大丫抱着的小陶瓮也异常累手。

下午，当夕阳再次吝啬地将天际染成一片毫无暖意的暗红时，他们发现了一座孤零零的、低矮的土丘。土丘一侧，因为长年累月的风蚀，向内凹陷进去，形成了一个浅浅的、勉强可以容身的岩龛。岩龛不大，顶部有风化脱落的土层悬垂，看着并不十分牢固，但至少能挡掉一部分风沙，也能提供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。

这就是他们今晚的“营地”了。

放下孩子，几个人几乎虚脱。二狗和大丫立刻瘫坐在沙地上，大口喘着气。林简强撑着，先将四丫和三娃安顿在岩龛最里面、相对干燥的地方，然后才靠着一块凸出的石头坐下，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。

饥饿和干渴再次如同潮水般涌来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加凶猛。戈壁的干燥似乎能抽走人体内最后一丝水分。嘴唇已经干裂出血，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子，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。

小陶瓮里那点从湿泥中挤压出的浑浊液体，早已在中午歇息时耗尽。现在，连最后一点希望的水源也断了。

林简拿出火镰和那块优质打火石，又从包袱里拿出仅剩的一点、最干燥的引火草绒。他想生一堆火，不是为了取暖（戈壁夜晚的严寒尚未完全降临），而是为了烧开一点水——如果他们能找到水的话，也为了那一点点火光带来的心理慰藉和可能的威慑（对野兽）。

然而，当他试图敲击火石时，才发现手指因为寒冷、疲惫和脱水而僵硬得不听使唤，颤抖得厉害。火星几次溅到草绒边缘，却始终无法引燃。

二狗见状，默默接过火石和火镰。少年的手同样布满冻疮和裂口，但更加稳定。他咬紧牙关，用力而准确地敲击了几下。

“嚓！”

一小簇橘红色的火苗终于从草绒中心窜起，微弱却顽强。

二狗小心翼翼地将火苗转移到早已准备好的、最细最干的枯草和细小枯枝上。火堆很小，烟也很淡，在戈壁的风中摇曳不定，仿佛随时会熄灭。

有了火，岩龛里似乎多了一丝活气。但也仅此而已。

食物和水，依旧是横亘在生存面前无法逾越的大山。

林简靠在冰冷的岩壁上，望着那簇随时可能被风吹灭的微小火焰，心中一片冰凉。签到……明天就是第十五天了。系统会给他们带来转机吗？还是又一次微不足道的、隔靴搔痒的“工具”？
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如果今晚和明天再找不到水和食物，他们可能真的走不出这片戈壁了。

夜色如同浓墨，迅速浸染了天空。戈壁的夜晚，比荒野更加寒冷，也更加死寂。风声是唯一的主旋律，单调而呜咽，像是在为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亡魂唱诵安魂曲。

他们挤在小小的岩龛里，用彼此单薄的体温互相取暖。火堆早已熄灭，只剩下一点点暗红色的余烬，提供着微乎其微的热量。

林简几乎一夜未眠。他听着身边弟妹们因寒冷和饥饿而不安的梦呓，听着岩龛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，心中充满了对未知明天的恐惧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就在他意识模糊、即将陷入昏睡之际，一种奇异的、低沉的“咕噜”声，夹杂在风声中，隐隐约约传入了他的耳朵。

不是风声，也不是弟妹们的梦呓。那声音……像是从地下传来的？沉闷，悠长，带着某种液体流动的质感。

林简猛地清醒过来，竖起耳朵仔细倾听。

“咕噜……咕噜噜……”

声音很轻微，断断续续，时有时无，似乎是从他们所在的土丘深处，或者附近的地下传来。

水声？地下水脉流动的声音？

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，让他瞬间激动起来。但他立刻又压制住了这股激动。也可能是别的什么，比如风穿过岩石缝隙的声音，或者是……他不敢想下去。

他轻轻推醒身边的二狗。

“二狗，听……听到什么声音了吗？”

二狗迷迷糊糊地醒来，侧耳听了一会儿，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：“哥……好像是……有水声？地下？”

“你也听到了？”林简的心跳加快，“不是风声？”

“不像……”二狗也紧张起来，睡意全无。

两人屏息凝神，又听了好一会儿。那“咕噜”声依旧断断续续，但确实存在，而且似乎离他们不远。

“天亮了去看看。”林简低声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希冀。

这一夜，剩下的时间变得更加难熬。那若有若无的“水声”像是一根羽毛，不断搔刮着他们干渴至极的神经，既是希望，也是折磨。

终于，天边再次泛起那毫无温度的鱼肚白。林简几乎是立刻完成了签到，甚至没顾得上看给了什么，就挣扎着爬起来。

【签到成功。获得：扁平铁片一块（边缘锋利），坚韧的兽筋两条。】

一块巴掌大小、边缘被打磨得异常锋利的薄铁片，像是从什么工具上断裂下来的。还有两条处理过的、坚韧而有弹性的兽筋。

又是工具。林简看也没看，直接将东西塞进怀里。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地下的“水声”。

他叫醒二狗和大丫，将发现低声告诉了他们。大丫的眼睛也亮了一下。

三人小心翼翼地走出岩龛。清晨的戈壁，寒气刺骨，风小了些。他们根据昨夜听到声音的大致方向，开始在土丘附近仔细搜寻。

土丘是由沉积岩和砂土混合构成的，表面布满了风蚀的沟壑和裂缝。他们趴在地上，将耳朵贴近地面或岩缝，仔细倾听。

找了好一会儿，就在林简怀疑昨夜是不是幻觉时，二狗忽然低声喊道：“哥！这里！声音好像是从这块大石头下面传来的！”

林简和大丫立刻凑过去。那是一块半埋在土丘边缘的、巨大的黑色岩石，形状不规则，大概有半人高，一部分深陷在沙土里。二狗将耳朵贴在岩石与地面交接的一条狭窄缝隙处。

林简也趴下去听。果然，从那条缝隙深处，传来了比昨夜更加清晰的“咕噜噜”的声音，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，仿佛下面有一个不小的空间，里面有液体在缓慢流动或滴落！

是水！几乎可以确定！

狂喜瞬间冲昏了林简的头脑。但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有声音，不代表能取到水。这块黑石巨大沉重，以他们现在的力气，根本不可能挪开。缝隙太窄，连手指都伸不进去。

“怎么办？”二狗焦急地问。

林简盯着那条缝隙，又看了看周围。他想起刚刚签到得到的那块锋利的铁片。

“挖！”他咬了咬牙，“顺着缝隙，挖开旁边的土，看看能不能把缝隙扩大，或者找到别的入口！”

没有工具，只有那块铁片和两根兽筋（暂时没用）。他们只能用手和铁片，开始挖掘黑石周围的砂土。

砂土相对松散，但下面很快碰到了坚硬的岩层和盘根错节的枯死植物根系。挖掘进展缓慢，而且极其费力。铁片虽然锋利，但太小，不适合挖掘，主要靠手指去抠。

他们的手指很快就被磨破，渗出血珠，混合着沙土，钻心地疼。但没有人停下。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水声，是支撑他们的唯一动力。

挖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只挖开了一个浅浅的坑，露出了黑石下部更多的轮廓。岩石与下方基岩的结合似乎异常紧密，缝隙并没有明显扩大。

就在他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，林简的铁片在挖掘岩石侧面一处风蚀较严重的地方时，忽然“咔”的一声，撬动了一小块松动的、巴掌大小的石片！

石片脱落，露出了后面一个更深的、倾斜向下的、拳头大小的孔洞！

一股更加清晰、更加潮湿阴冷的气息，混合着浓重的水汽和一种难以形容的、类似于铁锈和矿物质的味道，从孔洞里扑面而来！

“咕噜噜……”

水声变得异常清晰，仿佛就在耳边！

“有洞！”二狗激动地低喊。

林简的心也狂跳起来。他凑近那个孔洞，用火镰打着一点微光，小心翼翼地向里照去。

孔洞斜向下延伸，里面黑黢黢的，看不真切，但能感觉到空间的深邃和潮湿。水声正是从下面传来。借着微弱的光，似乎能看到洞壁是湿润的，甚至有凝结的水珠。

“下面可能有水，或者一个含水的地下空洞。”林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，“但是洞太小，人下不去。”

“那怎么办？”大丫问。

林简看着那个拳头大小的孔洞，又看了看怀里那两条坚韧的兽筋，和那个带盖的小陶瓮。

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
“也许……可以用这个。”他拿出小陶瓮，又示意二狗将一根兽筋递给他。

他将兽筋的一端牢牢绑在陶瓮的“耳朵”（穿绳用的凸起）上，打了个死结。然后，他小心翼翼地将陶瓮倾斜着，尝试从那个孔洞塞进去。

孔洞勉强能容陶瓮通过，但很紧，需要小心调整角度。林简屏住呼吸，一点一点地将陶瓮送入洞中。兽筋慢慢放长。

他能感觉到陶瓮在向下滑动，摩擦着潮湿的洞壁。大概放了约莫一人多长的兽筋后，陶瓮似乎碰到了什么，停了下来，同时，手中传来一种明显的、陶瓮接触到液体的晃动感和轻微的下沉感！

碰到了！下面真的有水！

“碰到了！下面有水！”林简压抑着狂喜，低声说道。

他小心翼翼地拉动兽筋，试图将陶瓮提起。陶瓮似乎被卡了一下，然后又松动了。他慢慢地、稳稳地将陶瓮提了上来。

当陶瓮被提出孔洞时，三颗脑袋立刻凑了过去。

只见陶瓮里面，装着大半瓮清澈透明的液体！液体在晨光下微微荡漾，泛着冰冷的光泽，虽然带着一股明显的、类似于铁锈和岩石的矿物质气味，但看起来异常干净，没有任何泥沙或杂质！

水！干净的水！

三人看着那大半瓮清水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在这干涸的戈壁深处，在这块巨大的黑石之下，他们竟然真的找到了水！

林简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了一点，尝了尝。

水很凉，入口带着一股明显的、类似于生锈铁钉的金属涩味，但除此之外，没有其他怪味，也没有咸味（不是咸水）。虽然味道不佳，但这确实是干净的、可以饮用的淡水！

“能喝！”林简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喜悦和解脱。

他们立刻用陶碗舀出水，先喂给虚弱不堪的四丫和三娃。两个孩子急切地吞咽着，干裂的嘴唇得到滋润，苍白的脸色似乎都恢复了一丝生气。

然后是二狗、大丫和林简自己。清凉的、带着矿物质味道的水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，浸润干涸的胃部，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和活力。虽然味道古怪，但此刻，这无异于琼浆玉液。

他们不敢多喝，怕肠胃不适应，也怕浪费这宝贵的发现。每人喝了几小口，便强忍着停下了。

林简将剩下的水小心地盖好。然后，他再次将陶瓮绑上兽筋，放入洞中，又打上来大半瓮。

如此反复几次，他们得到了足够几天饮用的、干净的水源！

有了水，生存的希望瞬间大增。尽管饥饿依旧，但至少，他们暂时摆脱了干渴的死亡威胁。

林简看着那块沉默的黑石，又看了看手中清澈的、带着金属味道的泉水，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。

这戈壁，这黑石，这地下暗流，是绝境，却也隐藏着一线生机。

签到系统给了铁片和兽筋，歪打正着地用上了。

有时候，活下去需要的不仅仅是运气和施舍，还有在绝境中不肯放弃的观察、尝试，和那么一点点将看似无用的东西转化为救命稻草的急智。

戈壁上的黑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