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隙深处,黑暗浓稠得化不开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霉味、蝙蝠粪便的骚臭,以及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阴湿气息。唯一的光源是入口处那线微弱的、被扭曲的天光,勉强勾勒出嶙峋岩石的狰狞轮廓。
寒冷如同实质,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,穿透单薄的衣衫,直抵骨髓。林简感觉怀里的四丫在微微发抖,他自己的牙齿也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。三娃被二狗紧紧搂着,大丫则蜷缩在角落,抱着那个小小的包袱。
寂静被放大了无数倍。岩隙外呼啸的风声变得模糊而遥远,取而代之的是黑暗中微不可闻的滴水声,远处不知名小虫爬行的悉索声,以及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声。
这环境令人极度不适,但此刻,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和狭窄,却成了他们最可靠的屏障。疤脸一伙人除非一寸寸搜索每一道岩缝,否则绝难发现这里。
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。饥饿和干渴如同两只顽固的幽灵,始终徘徊不去。小瓮里最后那点浑水早已分食殆尽,腹中空空如也,连饥饿的“咕噜”声都变得有气无力。
林简强迫自己思考。躲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。没有食物和水,他们撑不了几天。疤脸一伙人可能在附近徘徊,也可能已经离开去别处寻找猎物。他们必须尽快决定下一步行动。
“我们不能一直躲在这里。”林简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异常低沉,“没有吃的,没有水。”
“可是哥,疤脸他们……”二狗的声音带着迟疑和担忧。
“他们可能还在附近,也可能走了。”林简分析道,“但留在这里,我们只有饿死渴死。我们必须出去,找到吃的喝的,然后……尽量远离这片区域。”
“往哪走?”大丫小声问,声音里充满了迷茫。
林简沉默了。他也不知道。原主记忆里对这一带的地形已经模糊,这几天为了躲避危险和寻找食物水源,他们早就偏离了原本的逃荒大路,如今更是深入这片荒芜破碎的石林地带,彻底迷失了方向。
“先等天亮。”林简最终说道,“天亮后,我出去探探路,看看外面的情况。你们留在这里,绝对不要出声,也不要出去。”
二狗想说什么,但被林简用眼神制止了。“你留下保护他们。”林简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黑暗中,没人再说话,只有压抑的呼吸声。
后半夜,林简几乎没怎么合眼。寒冷、饥饿、干渴、以及对未知危险的担忧,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神经。他听着身边弟妹们不安的睡梦呓语,心中充满了沉重的责任感。
好不容易熬到入口处那线天光逐渐由深灰转为浅灰,林简知道黎明将至。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,将依旧昏睡的四丫小心地交给大丫,然后站起身。
“我出去看看,很快回来。记住,无论听到什么,我没回来,你们绝对不要出声,不要出去。”他再次叮嘱。
二狗重重点头,握紧了手中的枯枝。大丫紧紧搂着四丫和三娃,脸上写满了紧张。
林简便深吸一口气,侧着身,极其缓慢、悄无声息地沿着狭窄的岩隙向外挪动。岩壁冰冷粗糙,蹭着他的肩膀和后背。他尽量不发出任何声响,耳朵竖得高高的,捕捉着外面每一丝可疑的动静。
快到出口时,他停了下来,只露出半个脑袋,警惕地观察着外面。
天色蒙蒙亮,石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形态各异的岩石如同沉默的巨兽。风依旧很大,卷着沙尘呼啸而过。视野范围内,没有看到任何人影,也没有听到异常的人声。
疤脸他们似乎真的离开了,或者去了别处。
林简稍稍松了口气,但并未放松警惕。他小心翼翼地钻出岩隙,躲在出口旁一块巨石的阴影里,继续观察。
四周一片死寂,只有风声。地面上除了沙石和枯草,没有新鲜的人类脚印或活动痕迹。
他决定冒险扩大搜索范围。他贴着岩石,猫着腰,在石林间快速而无声地移动。他的目标是寻找食物和水源,同时确认疤脸一伙是否真的远离。
他不敢走太远,以岩隙为中心,在半径大约一里地的范围内仔细搜寻。
食物方面,依旧一无所获。这片石林地带似乎比之前的荒原更加贫瘠,连耐旱的沙棘和“地疙瘩”都看不到踪影。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灰扑扑的蜥蜴在岩石上飞快爬过,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和工具,根本不可能抓到。
水源方面,倒是有了一点发现。在一处背阴的低洼石坑底部,他发现了一小片颜色深暗、长着稀疏苔藓的湿土。他用树枝挖掘,很快又挖到了那种富含水分的湿泥层。这次没有直接挖出水,但湿泥的含水量似乎比昨天那个地方还要高一些。
他如法炮制,用手捧起湿泥,用力挤压,竟然挤出了几滴相对清澈的液体!虽然依旧带着土腥味,但比昨天的“泥浆水”干净不少。
他立刻拿出小陶瓮,开始收集湿泥。这是个费时费力的活,效率极低,但他不敢用树枝乱挖发出声响,只能徒手慢慢操作。
就在他全神贯注地收集湿泥时,一阵极其轻微、几乎被风声掩盖的、像是石子滚落的声音,从他侧后方的岩石上方传来!
林简浑身汗毛倒竖,动作瞬间僵住,心脏狂跳起来。他慢慢转过头,用眼角的余光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瞥去。
只见约莫二十步外,一块风化岩石的顶端,一个瘦小的身影正趴在那里,似乎在偷偷观察他!
不是疤脸!看起来像是个……孩子?或者身材特别瘦小的成年人?
那人影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被发现了,猛地缩回头,消失在了岩石后面。
林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是谁?是疤脸一伙派来探路的?还是别的落单流民?对方看到了他收集湿泥,会不会引来更多人?
他不敢再停留,也顾不上收集了一半的湿泥,抓起小瓮,立刻转身,凭着记忆,快速而隐蔽地朝着岩隙的方向返回。
他一路提心吊胆,不断回头张望,确认没有被跟踪。还好,那个瘦小的身影没有再出现。
当他安全地回到岩隙入口附近时,才稍微松了口气。但他没有立刻进去,而是又在附近隐蔽处观察了很久,确认周围真的安全后,才闪身钻进了岩隙。
“哥!你回来了!”二狗和大丫看到他,都松了口气。
林简将小瓮放在地上,里面装着大概小半瓮湿泥和一点点挤压出的液体。“找到点湿泥,能挤出水。但……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我被发现了。”
“什么?”二狗和大丫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不是疤脸他们,像是个……很瘦小的人,可能是孩子,躲在石头后面看我。”林简描述道,“我立刻回来了,他没跟来。”
二狗和大丫对视一眼,眼中都充满了不安。在这鬼地方,遇到任何人都是麻烦,尤其是这种暗中窥伺的。
“这里不能再待了。”林简沉声道,“那个人看到了我,不管他是不是疤脸一伙的,这里都可能暴露。我们必须立刻离开,而且要换方向。”
“可是……往哪走?”二狗问出了同样的问题。
林简看着地上那小半瓮湿泥。这点水,省着点用,加上那点盐和最后的蒺藜藜(不敢多用),或许能再撑一两天。但他们需要食物,需要更稳定的水源,需要远离危险。
他闭了闭眼,努力回想着原主记忆中关于这片区域可能的方向。南边是大路和流民队伍的方向,但也可能是疤脸一伙主要活动的区域。东边和西边是望不到头的荒野和石林。北边……好像是更贫瘠的戈壁?
没有一条路是容易的。
“先离开这片石林核心地带。”林简最终做出决定,“找个稍微开阔、有视野的地方,弄清楚我们现在大概的位置,再决定往哪个方向走,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烟(无论是村落还是流民聚集点)和明显水源的地方。”人烟和水源意味着食物,但也意味着争夺和危险。
这是一个艰难而无奈的抉择。意味着他们要主动走向更加荒芜、资源更匮乏、但也可能更“干净”的区域,完全依靠运气和微薄的签到奖励来求生。
但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。
“收拾东西,把这些湿泥也带上,路上再处理。”林简说道。
他们迅速收拾好仅有的家当。林简背上四丫,二狗背上三娃,大丫抱着小瓮和包袱。
再次钻出岩隙时,天色已经大亮。他们选择了一个与疤脸可能搜索方向相反、也避开了早上那个窥伺者所在方位的路线,开始小心翼翼地穿越这片如同迷宫般的石林。
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眼观六路,耳听八方。他们尽量走在岩石的阴影里,避开开阔地。背上的孩子很沉,湿泥的小瓮也不轻,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喘息。
中午时分,他们终于走出了石林的核心区域,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、但同样布满砾石和低矮沙丘的戈壁滩。视野好了很多,但荒凉感也更甚。
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沙窝暂时歇脚。林简开始处理湿泥,费力地挤压出一点点浑浊的液体,分给每人一小口润喉。这点水,连湿润喉咙都勉强。
食物依旧没有着落。
林简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砾石戈壁,又看了看身边虚弱不堪的弟妹,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近乎绝望的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