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整,总部大楼的电梯门无声滑开。陈砚走出轿厢时,走廊尽头的战术灯刚由红转绿,提示作战会议室已解除前夜保密协议。他左手无名指上的青铜戒贴着皮肤,温度正常,没有预兆性发烫——这让他稍微松了口气。
他昨晚没睡。
申报材料提交成功后,系统立刻弹出军方优先审议通知,会议定在今日七点三十分,地点为西区作战部三层。时间卡得死,流程压得紧,显然是有人不想给他留缓冲余地。
陈砚穿过长廊,脚步稳定。右手插在实验服口袋里,指尖轻触终端外壳。里面存着量子防御网络的非涉密模型数据包,以及昨夜重新跑通的三组跨气候带模拟推演结果。他没用沈青梧加进来的斐波那契引导路径,那部分尚未通过安全审查,暂时剥离。
会议室门口站着两名警卫,肩章带星,是作战部直属编制。他们看了眼陈砚的胸牌,核对虹膜后放行。
“赵总指挥已经到了。”其中一人说。
陈砚点头,推门而入。
会议桌呈环形,坐席编号按军衔与职务排列。中央是全息投影台,四周墙面嵌着实时战备监控屏。此刻已有六人到场,多为技术评估组成员,穿着白大褂或便装,正低声翻阅文件。
靠门最近的位置空着,但离出口最近的那个座位已经有人。
赵铁岩坐在那里,军装笔挺,左脸伤疤在顶灯光下泛着旧铜色。他没看文件,手里握着一根未点燃的烟斗,正一下一下敲着桌面,节奏和心跳差不多。
陈砚走过去,在对面落座。
两人视线碰了一下,谁都没说话。
七点二十九分,主控系统自动启动。天花板降下环形光幕,投影台亮起,跳出“国家科技应急计划·量子防御网络可行性听证会”字样。
主持人是国防科工委的李副局长,五十岁上下,嗓音平稳:“本次会议目标明确:听取顾问陈砚关于新型城市防御体系的技术汇报,并由军方代表提出质询。现在,请陈顾问开始陈述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集中过来。
陈砚起身,将存储芯片插入投影台接口。屏幕一闪,三维结构图浮现。
一座巨大环形网络嵌入地壳深处,六边形单元层层叠叠,能量轨迹如脉搏般流动。节点分布覆盖全国主要城市群,最深达地下十二公里。
“量子纠缠态城市防御网络,初步构型。”他报出名称,语速平直,“基于地壳微震频率与大气电离层波动耦合建模,结构响应延迟控制在1.7毫秒以内。”
他调出参数面板,三项核心指标逐项列出:
**节点响应速度:≤1.7毫秒(实测均值1.63)**
**能量自持率:89.4%(零点能捕获效率达标)**
**结构冗余度:支持连续损毁七个相邻单元而不崩溃**
“系统无需外部供能,依靠空间涨落维持运行。每一次冲击都会被吸收并转化为系统适应性调整的动力。不是被动防护,是动态演化。”
他说完,退后半步,等待反应。
会议室安静了三秒。
然后赵铁岩开口,声音不高,但像铁锤砸在钢板上。
“我没看到兵。”
所有人都转向他。
他放下烟斗,双手撑在桌沿,身体前倾:“你这套系统,有没有一兵一卒参与测试?有没有实弹打过?有没有人在雪地里守过它一夜?”
陈砚看着他。
“目前尚处理论验证阶段,未进入实地部署。”
“那就是没有。”赵铁岩打断,“你说它能抗陨石、扛地震、防电磁风暴,可我问你——它能不能挡住一颗从枪管里飞出来的子弹?能不能替士兵挡下那一锹冻土?”
他站起身,走到投影前,手指直接戳向图中一个节点。
“这个东西,埋在地下十二公里,谁去修?出了问题,派无人机下去?还是让地质工程师钻地心?”
没人接话。
陈砚沉默两秒,答:“系统设计原则是‘自修复’。局部损毁会触发邻近节点重构路径,人工干预仅用于极端情况下的战略重置。”
“哦,自动修。”赵铁岩冷笑,“那你告诉我,去年川西边防通讯中断七小时,就因为一根光纤被落石砸断。三个战士爬了二十公里去接线,其中一个摔断了腿。你的系统要是当时在,是不是就能让他们少爬这几公里?”
“如果该区域接入网络,”陈砚说,“信号中断会在0.4秒内被侦测,备用链路自动激活,延迟不超过1.2秒。”
“1.2秒?”赵铁岩盯着他,“你知道1.2秒能发生什么吗?一颗炮弹已经落地,一栋楼已经塌了,一个班的人已经没了。”
他收回手,转身走回座位,坐下时声音低了些:“我不反对技术进步。但我不能接受用一堆数字,来替代人的血肉。”
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。
李副局长轻咳一声:“陈顾问,军方质疑集中在实战可靠性方面。能否提供更多验证数据?”
陈砚点头,调出第二组画面。
三段模拟推演并列展开:
左侧:极寒环境,-52℃,暴风雪持续48小时,传统钢筋混凝土掩体出现结构性裂纹,第三十六小时坍塌;量子网络节点表面结霜但内部结构稳定,热量自主调节,未失能。
中部:强震场景,里氏8.3级,震源深度十公里,常规防震工事群在第十九分钟集体失效;量子网络提前2.1秒感知断层微移共振,主动收缩深层单元形成球状缓冲,核心区完好。
右侧:高强度电磁脉冲扫过,频率覆盖1MHz至10GHz,普通电子设备全部宕机;量子网络表层节点偏转磁场方向,构建法拉第笼效应,内部通信维持畅通。
“三组数据来自不同气候带的真实地形建模。”陈砚说,“存活率对比显示,本系统优于传统工事47.6%。”
赵铁岩盯着屏幕,没说话。
但他眉头没松。
“这些是电脑算的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不是战场打出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说,“所以我愿意接受任何压力测试。”
赵铁岩抬眼。
“你现在就做。”他说,“接入真实战备数据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砚回答。
“不是你的模型,不是你的服务器。”赵铁岩补充,“用我们的系统,我们的地形,我们的真实记录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陈砚说,“请提供接入权限。”
李副局长皱眉:“作战数据属于高密级信息,不能随意开放。”
“我来负责。”赵铁岩说,“调陆军第九边防基地三年地质活动记录,接入‘盘古-1’量子计算机,做一次动态演化模拟。让他看看现实有多糙。”
李副局长犹豫片刻,点头同意。
十分钟后,战术推演厅。
房间比会议室更大,中央是一台独立封闭的量子终端,铭牌写着“盘古-1”,由军方独立运维。四周布满监控探头,空气流通口装有电磁屏蔽网。
陈砚站在操作台前,指纹验证通过后,插入自己的加密密钥。
赵铁岩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,双手抱胸,一句话不说。
数据导入开始。
屏幕上跳出地形图:西北边境山地,海拔三千八百米,年均气温-11℃,地质活动频繁,三年内发生过两次四级以上地震,多次雪崩与岩层滑动。
陈砚将量子防御模型嵌入该区域地理坐标,设定初始参数,启动模拟。
进度条缓缓推进。
三分钟后,系统报警。
【警告:检测到未注册变量干扰】
【类型:地下断层微移频段共振】
【强度:超出标准模型阈值19.3%】
陈砚停下操作。
“你们这边的断层活动频率和公开数据库不一样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不一样。”赵铁岩说,“公开的是民用版。我们掌握的实际数据,每年更新三次。”
“那就用你们的。”陈砚调出参数编辑界面,“把真实频段输入进来。”
他改写共振系数,重新运行。
这一次,系统运行到第十七分钟时,突然显示某处山体支撑力异常下降。
原模型预测此处为稳定区,但根据新数据,地下岩层存在缓慢位移,长期受力不均,已接近临界点。
“按照当前状态,”陈砚指着屏幕,“五天后可能发生局部崩塌,影响下方隧道通行。”
赵铁岩眯起眼。
“你说它能预判?”
“现在还不能。”陈砚说,“但只要加入这两个变量——地下断层微移频段,以及大气电离层扰动前兆信号——系统就能建立关联模型。”
他调出另一组历史数据,叠加分析。
电离层扰动通常发生在地质活动前6至12小时,表现为高频无线电信号衰减。虽然微弱,但量子传感器可以捕捉。
“我把这两个信号设为预警因子。”他说,“再跑一遍。”
模拟重启。
这一次,当岩层应力积累到临界值前0.8秒,系统自动识别出复合异常信号,立即启动局部重构:附近六个节点收缩成球状,切断非必要连接,同时向指挥中心发送红色警报。
“提前0.8秒。”陈砚说,“足够关闭通道,疏散人员。”
赵铁岩盯着屏幕,没动。
他看了足足十秒,才缓缓开口:“……这个数据,你从哪儿来的?”
“你们的战备日志里有记录。”陈砚说,“只是没人把这些信号联系起来。”
赵铁岩没再说话。
他转身走到窗边,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晨雾还没散,远处训练场上有士兵在跑步,口号声隐约传来。
推演厅里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。
李副局长打破沉默:“从技术角度看,这次模拟结果令人信服。系统展现出超出预期的环境适应能力。”
“我不是不信技术。”赵铁岩背对着他们,声音低沉,“我是怕太信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陈砚:“你有没有见过士兵在雪地里爬行三公里去修一条断掉的通讯线?零下四十度,风速每秒二十米,手套一脱手就冻在金属上。他们不是为了完成任务,是为了让后方的孩子能听到妈妈的声音。”
陈砚静静听着。
“你说你的系统能自动修复。”赵铁岩盯着他,“可我要问你——当它失败的时候,谁去顶上去?谁趴在冰面上用手暖接口?谁把最后一块电池拆下来接进主机?”
陈砚没回避他的目光。
“我没有见过那样的场景。”他说,“但我见过整个基地因通讯延迟0.3秒而被夷平。”
他抬起手腕,按下终端按钮。
一道投影落在地面:一组时间轴缓缓展开。
2032年,东海前线指挥所,因卫星链路切换延迟0.3秒,未能及时拦截超音速导弹,导致三百二十一人阵亡。
2035年,西南防空阵列,雷达同步误差0.27秒,敌机突破防线,摧毁三座能源站。
2037年,北极科研站,电力调度响应滞后0.41秒,生命维持系统停机,十七人缺氧死亡。
“这些事故,”陈砚说,“都不是因为没人拼命。是因为系统本身不够快。”
他收起投影,看着赵铁岩:“我不是要取代士兵。我是想让他们的牺牲不再毫无意义。”
赵铁岩长久注视着他。
厅内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。
过了很久,他终于开口:“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模型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我要派一个观察员进你团队,随时报告进度。”
陈砚点头:“可以。”
“不是监视你。”赵铁岩说,“是确保你记得——再完美的系统,最后还得靠人来守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陈砚说。
李副局长松了口气:“那本次听证会结论为:技术方案具备进一步研究价值,建议列入‘长城计划’二级储备项目,待后续实测验证后再决定是否投入资源建设。”
会议结束。
众人陆续离开。
陈砚拔出存储芯片,关掉终端,走向电梯间。
赵铁岩没走远,站在作战部外平台,手里仍握着那根未点燃的烟斗。他望着电梯方向,右手摸出通讯器,按下通话键。
“准备派遣观察员。”他说,“级别不低于营职,懂基础量子力学,能跟得上那个陈砚的节奏。”
陈砚走进电梯,按下B2实验室楼层。
门即将关闭时,他忽然抬头,看了眼走廊尽头的平台。
赵铁岩的身影还在那里,背对着光,像一尊不动的雕像。
电梯门合拢。
陈砚低头,手指轻轻摩挲终端边缘。
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考验,还在后面。
他走出电梯,穿过地下长廊,刷卡进入实验室。
工作台上的量子计算机正在待机,屏幕暗着。
他坐下来,插入芯片,打开数据日志。
刚才那场模拟,他还藏了一手。
在最后一次运行中,系统其实捕捉到了另一个异常信号——极其微弱,持续时间不到0.03秒,出现在电离层扰动峰值之后。
他没提。
因为那个频率,和前世末日降临前十七分钟的外星信号波形,有78.4%的相似度。
而现在,距离月相最暗还有六天。
火种备份,快要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