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验室的终端屏幕还亮着，那条异常信号的波形残影在视网膜上烧出一道浅痕。陈砚没动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呼吸频率比平时低了0.8次/分钟。六天前他发现电离层扰动与前世末日信号有78.4%相似度时，就知道这一天快到了。
火种备份从不提前。
它只在月相最暗那一刻自动激活，像一具沉睡的尸体被掐中命门，猛地抽搐一下，吐出一句遗言，然后继续死寂。
墙上的电子钟跳到23:59:57。
他闭眼，左手无名指摩挲青铜戒内圈。戒面微烫，螺旋纹路开始发红，像是有电流在金属下爬行。这不是第一次了。重生后每个月他都这样等，像守一个定时爆炸的炸弹——你明知道它会炸，但不知道炸的是敌人还是自己。
三秒后，零点整。
没有光，没有声，没有数据流灌入大脑的撕裂感。只有两个词直接出现在意识里，清晰得像刻进骨头：
**沙漠蝎现，声破其颅。**
陈砚睁眼，瞳孔收缩。
他没急着调数据库，也没开建模程序。先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——这是他活过末世养成的习惯。火种给的信息真假参半，上个月提示“东海将现水母状浮空体”，结果来的是伪装成浮游生物的能量团，差点让沿海雷达站集体误判。
他打开个人日志，输入关键词“沙漠”“蝎”“声波弱点”，关联时间窗口设为未来三十天。
系统跳出三条匹配记录：
1. 西北荒漠带近七十二小时地壳微震频次上升17%，集中在塔克拉玛干东部边缘；
2. 昨日凌晨三点十七分，当地气象站记录到一次持续0.04秒的超低频震动，波长特征接近生物骨骼共振区间；
3. 军方未公开档案中标注该区域为“潜在异种活动预警区”，代号“沙钉”。
三项数据叠加，指向性明确。
但他仍没松劲。概率多少？这才是关键。
他调出前世灭绝事件库，检索“类节肢陆生怪物”条目。共十三例，其中八例具备外骨骼防护、毒刺攻击、掘地突袭特性，统称“沙漠蝎系”。这类生物普遍对高频声波敏感，因复眼结构和听觉器官共振频率集中在20-40kHz之间，一旦遭遇同频强波，神经系统会短暂失控。
可问题在于——这信息是真是假？
火种备份故意混入错误情报。观察者X想看他挣扎，看人类科学家用逻辑推导出一条通往坟墓的正确路径。
陈砚摘下眼镜，用袖口擦了镜片，再戴上。每分钟眨眼十二次的习惯今天破了，他已经连续二十秒没眨过眼。
他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保险柜前，指纹+虹膜双重验证开启。柜内没有文件，只有一块黑色石板，表面布满细密裂纹，像是干涸的河床。这是他在末世最后一天从星门残骸里抢出来的碎片，上面残留着部分火种原始编码。
他把青铜戒贴在石板中央。
嗡——
一道极淡的蓝光扫过戒面，随即消失。
解码完成：本次提示与原始数据库匹配度为63.2%。低于70%即视为高风险误导项。
陈砚站在原地，没动。
63.2%不是全假，也不是全真。这意味着“沙漠蝎现”可能是真的，但“声破其颅”未必成立——也许弱点在腹部关节，也许怕低温，也许根本不怕声音，而是会被声音吸引。
他回到电脑前，新建三个模型：
A模型：假设提示完全真实，蝎怪存在且声波致弱；
B模型：假设“蝎现”为真，“声破其颅”为伪，实际弱点未知；
C模型：整个提示为诱饵，真实威胁在别处。
这是他的第三套预案。前世他信了一套方案直冲到底，结果全队死在能量护盾关闭前的十七秒。
现在他学会了留退路。
他先按A模型操作。既然提示指向声波，那就从声学入手反推。调取西北地区地质图谱，锁定塔克拉玛干东缘五处最可能的降临点，结合风向、沙层密度、地下含水量建模，计算哪种地形最容易放大高频声波效应。
结果显示：K-7区最优。那里有一片古河道沉积层，上下夹着两层硅质岩，形成天然共鸣腔，若在表层布置压电材料，施加微电流即可激发定向超声波脉冲。
他记下坐标，标记为“优先观测点”。
接着处理B模型。如果声波无效呢？就得找其他突破口。他翻阅生物学数据库，查找地球现存节肢动物对环境刺激的应激反应。蝎子畏光，蜘蛛避震，蜈蚣惧氨……有没有共通规律？
有。大多数穴居节肢类对空气振动极其敏感，尤其是突然的压力变化。比如雷暴前气压骤降，它们会集体迁徙。
那么问题来了：声波本质也是压力波。高频只是形式，核心是“突变性”。所以即使“声破其颅”是假的，只要制造足够剧烈的局部气压震荡，仍可能干扰行动。
这个角度能圆回来。
至于C模型，他暂时搁置。眼下资源有限，不能四面防敌。他选择相信“沙漠蝎现”是真的——因为军方预警、地壳异动、气象异常三条线都指向同一区域，巧合概率低于4.1%。
他看了眼时间：凌晨一点十八分。
该找沈青梧了。
他拨通内部通讯，接通速度比预想快。对方显然没睡。
“你还醒着？”他说。
“刚做完第七版穹顶应力分布图。”沈青梧的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，“你说要讨论的事，是不是跟昨晚那个信号有关？”
“有关，但更紧急。”陈砚说，“我刚收到一条新情报，关于西北沙漠可能出现的生物威胁。”
他顿了顿，没提火种备份的事。这东西不能说，看过即焚，连记录都不能留。
“什么类型？”她问。
“类蝎形态，体型预计在三米以上，外壳抗穿刺，行动模式推测为掘地突袭。”陈砚说，“弱点可能是高频声波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“声波？”她说，“你是说，用声音干掉它？”
“不是音乐节。”陈砚答，“是物理共振。它的听觉器官或外壳结构可能存在固有频率，一旦匹配上，轻微振动就能引发连锁破裂。”
“就像玻璃杯被女高音震碎？”
“原理类似。区别是，我们得主动发出那个频率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他知道她在脑子里建模，这种事她做得比谁都快。
“等等。”她说，“你凭什么确定是声波？有没有实测数据？样本呢？解剖报告呢？”
“没有。”陈砚说，“这是基于现有信息的推论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你靠猜？”
“63.2%的概率支撑。”
“哈。”她冷笑一声，“你知道赌徒输光前都说自己胜率六成吗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说，“所以我准备了三套应对方案。你现在听到的是第一套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，然后是脚步。她在走动，思考时的习惯。
“如果你是对的，”她说，“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喇叭，而是一整套嵌入式声学响应系统。要能在地下传导，还得避开沙层吸收损耗。”
“你能做出来？”
“压电陶瓷蜂窝阵列。”她说，“我在‘栖境-7’里用过类似结构，原本是用来吸收地震波的。反过来用，就能发射定向超声波。”
“能耗多大？”
“不大。只要电压够陡，脉冲够短，单次激发耗电不超过0.3度。问题是供电方式——总不能埋电池吧？”
“能源来自系统自身。”陈砚说，“利用昼夜温差发电，配合微量氚核衰变供能模块。”
“你倒是都想好了。”她语气缓了些，“但你要明白，我现在是在拿国防工程当试验场。赵铁岩那种人，看到你在长城里塞一堆听不懂的玩意儿，非把你枪毙了不可。”
“我不需要他现在理解。”陈砚说，“我只需要你在主体结构里预留接口。”
“接口？”她重复。
“对。在西段第七至第九加固区，加入可拆卸式声波模块卡槽。平时当作普通支撑单元，一旦触发预警，立刻接入控制线路。”
她哼了一声：“你想让我白干活？”
“我会提供全部技术参数。”陈砚说，“包括共振频率预测模型、能量输出曲线、安全阈值设定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……”他停顿一秒，“我请你喝咖啡。黑的，不加糖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她挂了电话。
但三分钟后，她的全息投影出现在实验室中央。
穿着变形纤维制服，发间别着投影器，手里拿着一支3D打印笔。她蹲在地上，笔尖划过空气，一道半透明的六边形网格缓缓升起。
“看好了。”她说，“这是我打算在西段部署的主承力结构。每一根梁柱都是中空的，内壁涂覆纳米级压电涂层。只要通电，整片墙体都能变成扬声器。”
陈砚走近，右手食指点在其中一个节点上：“共振频率范围？”
“15到45千赫兹可调。”她说，“通过改变电流频率实现。沙层对20千赫以上衰减严重，所以我们得靠近地表布置发射点，深度不超过两米。”
“会不会影响结构强度？”
“不会。涂层厚度只有0.03毫米，力学性能下降不到0.7%。反而因为增加了动态阻尼，抗冲击能力略有提升。”
陈砚点头。
她抬头看他：“你真觉得这东西会出现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但过去七十二小时，西北地壳微震频次上升17%，气象站录到一次0.04秒的低频震动，军方内部已标注为‘沙钉’预警区。三条线都指向K-7。”
“巧合也能解释。”
“能。但概率只有4.1%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几秒：“你总是用数字说话。”
“数字不说谎。”
“人会。”她站起身，“所以我得亲眼看着你这套‘声破其颅’到底是灵还是不灵。”
“测试方案我已经拟好。”陈砚调出文件，“用退役地震监测仪改装成低功耗声波发生器，在K-7区布设三组试探性脉冲，频率分别为22kHz、30kHz、38kHz，每次持续0.2秒，间隔四小时。”
“万一真把它招来了呢？”
“那就说明它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她撇嘴：“你这叫逼迫现实给你答案。”
“有时候只能这样。”
她转身走向投影台，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，调出建材采购清单。
“我会让供应商把原定的碳钢支架换成复合压电梁。”她说，“名义上是增强抗震性能，没人会怀疑。但你要记住——这只是预留接口，不代表我认同你这套理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还有，”她回头盯他一眼，“下次请我喝咖啡，至少加块饼干。”
说完，她关闭投影，影像瞬间消散。
陈砚坐回座位，打开新文档，标题打下：
《关于在长城西段预设声学响应单元的可行性建议》
他敲击键盘，将刚才所有推演过程整理成简报。不提火种备份，不谈量子纠缠，只列客观数据：地壳活动异常、气象记录佐证、结构改造成本可控、测试方案低风险。
最后一页附上沈青梧提供的压电蜂窝阵列设计图，编号QX-SB09。
保存文件时，电脑右下角时间显示：05:58。
他还有一小时准备。
提案将在七点提交指挥部，届时会有技术评估组到场。他们一定会问：为什么突然要在长城里装喇叭？
他不怕质疑。
他只怕什么都不做，等到蝎子钻出沙面，一口咬断士兵的喉咙时，才有人说：“其实早有征兆。”
他左手轻触青铜戒，确认加密协议已启动。
数据锁死了。
没人能篡改，也没人能复制。
这一颗棋，终于落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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