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五十九分,陈砚把加密文件上传至军方内网的项目申报通道。系统提示“已接收”,响应时间零点三秒,比平时快了0.7秒——这说明有人在后台提前开启了权限接口。
他知道是谁。
赵铁岩不会等他来求,但他也不会让科学家空手而归。上一次模拟推演中量子防御网成功预警边境异常热源,虽然只是无人机误入,但零伤亡的结果压住了不少质疑声。这位陆军上将嘴上骂着“花里胡哨的玩意儿”,手底下却悄悄批了临时观测权。
七点整,指挥部会议室的大门从内部推开。
陈砚站在门外,实验服袖口缝着的数据接口微微发烫,那是昨晚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后设备过载的余温。他没换衣服,也没洗脸,左眉骨那道淡疤在走廊顶灯下显得更明显了些。他抬手扶了扶特制眼镜,每分钟眨眼十二次的习惯又破了——已经连续四十秒没动过眼皮。
门开时,赵铁岩正坐在主位,军装笔挺,勋章挂满前襟,左手拄着烟斗,右手翻着一份纸质报告。他抬头看了一眼,没说话,只是用烟斗柄点了点对面的椅子。
会议桌两侧坐了六人,三个技术评估组的专家,两个后勤调度官,还有一个陌生面孔——肩章显示是军工联检处的代表。没人打招呼,也没人起身。
陈砚坐下,公文包放在腿上,没有打开。
“你那份建议书,我看了。”赵铁岩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铁,“说要在长城西段第七到第九加固区装什么……声学响应单元?”
“预设模块。”陈砚纠正,“尚未激活,仅预留结构接口。”
“听着像个音响工程。”赵铁岩冷笑,“我们守的是国境线,不是开演唱会。”
左侧穿白大褂的专家推了推眼镜:“根据申报参数,该模块依赖高频声波干扰目标生物神经传导。但目前无实测样本,无解剖数据,甚至连威胁实体是否存在都未确认。在这种前提下改动国家级防御工事主体结构,风险系数远超可接受阈值。”
陈砚没反驳。他知道这套话术。前世听过太多次:先否定前提,再质疑动机,最后用“程序合规”堵死路径。他只是把手伸进公文包,取出一块平板,解锁后推到桌中央。
屏幕上是三组数据流。
“第一,过去七十二小时,塔克拉玛干东部边缘地壳微震频次上升17%,集中在K-7区域。”他点开第一条曲线,“第二,昨凌晨三点十七分,当地气象站记录到一次持续0.04秒的超低频震动,波长特征符合节肢类生物骨骼共振区间。”他滑动画面,“第三,军方内部预警系统已于昨日将其标注为‘沙钉’级潜在异种活动区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几秒。
军工联检处那人皱眉:“这些数据……来源可靠?”
“地质监测数据来自国家地震台网公开接口。”陈砚说,“气象记录出自西北气候观测站日志备份,你们可以调原始档案核对。至于‘沙钉’代号——”他看向赵铁岩,“是你亲自签批的三级警戒备忘录里的内容。”
赵铁岩盯着他,烟斗停在半空。
“我不是要你现在就相信我会赢。”陈砚说,“我只是证明,我不是凭空造梦。现有三条独立信源指向同一结论,巧合概率低于4.1%。如果什么都不做,等到第一个士兵被拖进沙子里才反应过来,那时候问责的不只是我。”
没人接话。
技术专家清了清嗓子:“即便如此,也不能拿整段防线当试验场。国防工程不是实验室模型,容不得试错。”
“所以我提议全程透明化。”陈砚说,“由军方指定监督小组介入调试过程,所有操作日志实时上传指挥部服务器,数据流开放读取权限。你们可以随时叫停。”
赵铁岩终于动了。他把烟斗往桌上一磕,发出闷响。
“你知道我最烦什么?”他说,“就是你们这些搞技术的,总觉得自己算得准一切。可战场上没有‘概率’,只有‘打不打得赢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砚点头,“所以我不要整体改造。只在第七加固区设一个试点单元,规模控制在五十米范围内。不影响现有火力部署,也不改动主承力结构。”
会议室再次沉默。
后勤官翻了翻手里的调度表:“第七区下周有装甲连例行巡逻任务,还有边防哨所补给车队经过。你要真装了这东西,出了问题谁负责?”
“我负责。”陈砚说,“若因模块引发误报、误击或结构性隐患,责任由我个人承担,项目立即终止。”
赵铁岩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,忽然笑了声:“你还真敢说。”
“我不敢不说。”陈砚说,“比起将来背着几十万人命的账,现在这点风险算轻的。”
烟斗又敲了两下桌子。
“行。”赵铁岩终于开口,“给你一个试点。但我加三个条件。”
所有人精神一振。
“第一,不得影响现有防御调度节奏,所有施工必须避开军事行动窗口期。”
“第二,所有设备材料必须通过军工联检,不合格的一律退回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他盯着陈砚,“一旦出现误报,哪怕一次,立刻撤除,永久禁止接入任何核心防线系统。”
陈砚没犹豫:“我接受。”
“别答应得太快。”赵铁岩眯眼,“你以为我想拦你?我是怕你把自己坑进去。你那个什么声波装置,听着就像科幻片里拿来驱蚊的。”
“它可能真是用来‘驱虫’的。”陈砚说。
有人差点笑出声。
会议结束得很快。监督小组名单当天下午就会下发,联检流程预计七个工作日内完成审批。陈砚走出会议室时,外面走廊已经亮了起来,阳光透过防弹玻璃照在地面,映出一道斜长的影子。
他没回头。
刚转过拐角,就听见后面传来压低的声音。
“……又是那个穿实验服的?就因为他一句话,咱们得把巡逻路线全改了?”
“上面说是试点,我看迟早变成全线铺开。这些人懂什么实战?图纸画得再漂亮,能挡子弹吗?”
“赵司令也是老了,居然真肯松口……”
陈砚脚步没停,但右手悄悄摸出手环,调出温差供电模块的能耗记录,选定“仅发送给赵铁岩”的加密通道,按下发送键。
数据包很小,只有87KB,内容是一段七秒的动态模拟视频:压电蜂窝阵列在昼夜温差12℃环境下,单日发电量达1.8瓦时,足够支撑三次脉冲激发与传感器待机二十四小时。
他不知道赵铁岩会不会看。但他知道,这种话不能在会上讲——讲了反而像狡辩。
真正有用的证据,永远出现在别人开始怀疑之后。
他走到电梯口,按下下行键。显示屏显示“B3”,那是临时战术简报室的位置。他还有最后一场沟通要完成。
电梯门开时,赵铁岩正从另一侧走来,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监督组名单。
“你动作倒快。”他说,“刚散会就把数据塞给我。”
“你不看,我就白说了。”陈砚说。
赵铁岩哼了一声:“能耗确实低。可材料呢?你说的那个什么压电陶瓷,听说国内产能跟不上?”
“复合型压电梁需要掺杂微量镧系元素。”陈砚承认,“常规渠道采购周期至少二十天。”
“那就是赶不上联检了。”赵铁岩摇头,“等他们走完流程,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所以我申请启动应急备案接口。”陈砚说,“走非战时特殊物资调配通道,优先处理关键科研项目需求。”
赵铁岩盯着他:“你知道那条路现在卡得多死?上个月为了几吨钛合金,我把战区副司令的电话都打爆了,最后还是没批下来。”
“但你可以签字。”陈砚说,“你是‘长城计划’总指挥,有权在紧急状态下授权一级科研物资绿色通道。”
“问题是,这算紧急状态吗?”赵铁岩反问,“连敌人都没见着,你就让我开绿灯?”
陈砚没回答。
他知道这一关过不去。
所谓的“支持”,从来都不是一句话的事。批准试点只是形式上的让步,真正的资源掌控仍在层层审批之中。联检拖延一天,K-7区的地壳微震就多持续二十四小时。等到他们慢悠悠走完流程,沙漠蝎怪说不定已经钻到地下三十米深处。
他不能再等。
电梯缓缓下降,金属壁映出两人模糊的轮廓。赵铁岩最终叹了口气:“试点可以建。但材料这块,我帮不了你。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门开时,他拍了拍陈砚的肩膀:“别怪我没提醒你——在这栋楼里,说得越响的人,往往走得最慢。”
陈砚走进简报室,灯光自动开启。房间不大,一张椭圆桌,六把折叠椅,墙上有块电子屏还停留在昨日作战推演的画面。他拉开背包,取出便携终端,插上接口。
屏幕亮起。
他新建一条指令,输入一段十六位密钥,选择传输目标为“影子供应链-华北节点”。这是他在重生后三个月内搭建的秘密网络,绕过官方审批体系,直接对接民间高纯度材料供应商。老周头管这条线叫“鬼脚七”,说它是“规矩之外的活路”。
他敲下确认键。
【请求项】:复合压电梁(规格QX-SB09),数量:12根
【交付时限】:7日内
【付款方式】:信用点结算(等级S)
【备注】:优先使用隐蔽运输通道,避免经由军方检查站
发送成功。
他知道这一步走得很险。一旦被查出来,轻则项目叫停,重则被列为“危害国防安全人员”。但他也清楚,在这个系统里,想做成事就得留后手。前世他信制度、信程序、信高层共识,结果星门崩塌那天,没人记得他曾提交过十三份预警报告。
这次他学会了藏棋。
五分钟后,终端震动,回复抵达:
【确认接收】
【预计交付时间】:第6日傍晚
【附加说明】:需额外支付三袋特种面粉作为中介费(对方坚持)
陈砚嘴角动了一下。
他想起老周头说过的话: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
只要货能到,给他送一车馒头都行。
他关闭终端,靠在椅背上,闭眼三秒。大脑开始自动整理接下来的时间表:材料到位后,施工窗口必须卡在装甲连巡逻间隙;模块安装期间,需同步调试信号接收器;还要预留至少十二小时做压力测试……
门突然被推开。
赵铁岩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份刚签发的红头文件。
“监督组今天就能进驻。”他说,“另外,我让人把第七区未来十五天的军事调度表调出来了。你要是真能在不干扰行动的前提下完成部署,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陈砚睁开眼:“谢谢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赵铁岩把文件放在桌上,“我只是不想看到有人白白送死。你要是真能把这玩意儿弄成,别说第七区,整个西段我都让你改。”
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他说,“昨天你提交的那份建议书……我让秘书存了个副本,放在我的私人保险柜里。”
陈砚没动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
不是信任,是备份。赵铁岩不相信流程能保护好这份方案,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留了一条后路。
“你最好别让我后悔这个决定。”赵铁岩说完,走了出去。
门关上。
陈砚站起来,走到电子屏前,调出全国地图,放大西北区域。K-7点位被标成红色三角,旁边浮动着一行小字:“距下次月相最暗:23天。”
火种备份不会再给他新提示,直到那一天到来。
他现在只能靠自己。
他拿出青铜戒,轻轻摩挲表面螺旋纹路。戒圈微温,像是体内有电流缓缓流动。他没戴上去,只是把它放在桌角,正对着屏幕上的红点。
这一刻,他不再是科学家,也不是重生者。
他是赌徒,押上了所有筹码,只为了换取一个验证机会。
他打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未命名的联系人,输入一句话:
【材料通道已启,按B方案准备施工队】
发送。
然后他坐回椅子,盯着地图看了很久。
窗外,阳光正一点一点爬上大楼外墙。总部院内传来车辆启动的声音,是巡逻队出发了。远处操场上,士兵正在进行格斗训练,拳脚砸地的闷响隐约可闻。
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。
没人知道,在某个不起眼的地下房间里,一场关于未来的博弈刚刚落下第一颗子。
陈砚站起身,收拾背包。
他还得去一趟后勤部,假装咨询联检进度。得让他们看见他在走正规流程,这样当材料突然从别的渠道冒出来时,才不会追得太紧。
他戴上眼镜,调整鼻托位置。
每分钟眨眼次数重新恢复到十二次。
他走出门,脚步沉稳,没有回头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一束光,照在他实验服的袖口上,那里缝着的数据接口闪了一下,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