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十七分,沙尘刚停。
沈青梧踩着工程靴走上第七加固区的墙体平台,鞋跟内嵌的激光测绘仪自动启动,一圈淡红光束从脚底扫出,在风蚀严重的墙面来回跳跃。她没说话,只是抬起右手,3D打印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全息投影立刻生成K-7段地基的三维结构图。裂缝、应力集中点、材料老化区域,全部以不同颜色标出。
三处微结构疲劳区亮起黄灯。
她蹲下身,指尖贴上墙体表面。混凝土有轻微剥落,露出内部钢筋网,锈迹不多,但连接节点已有松动迹象。这种程度的损耗,在西北边防的老段长城里不算罕见,可一旦叠加地下震动和未来可能的生物掘进压力,就是隐患。
“不能照原样补。”她低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在对系统确认。
打印笔再次挥动,她在空中重新勾画支撑梁布局。旧方案是横向加厚墙体,她改成了斜向交叉桁架结构,用蜂窝夹层复合板替代传统混凝土。新模型旋转着悬浮在眼前,声学响应单元的预留通道被嵌入夹层中央,呈螺旋状贯穿整段墙体。
“传导效率提升百分之二十二,抗压冗余增加三点八倍。”她念出数据,语气平静,“还能省下四百公斤载重,留给后续设备。”
没有掌声,也没有人回应。现场只有两名技术员和一台远程操控的施工机械臂,正等着她的最终指令。她没看他们,只盯着投影里那条螺旋通道——它像一根埋在墙里的神经,还没通电,却已经准备好了反应。
她按下确认键。
全息影像消失,机械臂开始作业。钻头切开墙体,清理旧材,新的复合板一块块被吊装到位。她站在高台上,目光扫过整个施工区,左手无意识摸了摸锁骨处的斐波那契螺旋纹身。这图案不是装饰,是她的思维锚点,每当需要突破常规结构时,视线顺着那条黄金曲线滑动,总能找到最优解。
风又起来了,带着细沙打在脸上。她没躲,只把制服领口拉高了些。可变形纤维材质自动调节密度,肩部微微鼓起,形成一层轻质护盾。
施工进度条在她视野右下角跳动:**12%**。
时间不够。装甲连的巡逻车队七小时后就会经过这段路,军方要求所有施工必须在车队抵达前两小时结束,且不得干扰任何监控探头的正常扫描节奏。这意味着她只有不到五个小时的实际操作窗口。
她走到机械臂控制台前,调出作业序列。
“现在这个顺序太慢。”她说,“先处理顶部棱镜阵列的预埋槽,再做墙体夹层,最后接共振桩群。你们按图纸来,但我得抢时间。”
技术员犹豫了一下:“沈工,顶部施工要搭脚手架,至少四十分钟。”
“不用。”她转身走向工程车,拉开后备箱,取出一套折叠式升降支架,“这是我自己改的,十分钟能展开,承重三吨,够用了。”
支架展开时发出轻微的金属咬合声,像一把伞突然撑开。她爬上去,站定在离地五米高的平台上,打印笔再次启动。
顶部墙体原本是实心结构,她要在其中凿出八个隐藏凹槽,用于安装可升降式棱镜反射阵列。这些棱镜平时收在地下,战时升起,能把声波定向聚焦到特定空域,形成干扰网。设计图是她三天前完成的,现在终于落地。
钻头切入混凝土的声音响起。粉尘弥漫,但她没戴护目镜,只眯了下眼。
“传感能力测试了吗?”她问下面的技术员。
“测了,接收端信号稳定,但还没接脉冲源。”
“不接是对的。”她说,“现在只是结构部署,别碰激活模块。我们只负责造‘壳’,里面填什么,是别人的事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手表:**18:43**。
进度条跳到**31%**。
她跳下支架,走向西侧沙丘。那里要预埋共振桩群,构成五百米纵深的“隐形声障带”。桩体本身不发声,而是通过地下岩层传导声能,形成持续性的低频震颤场,干扰潜在异种的地下移动能力。
沙丘表面看不出异常,但她知道位置。激光测绘仪扫过地面,几处土质密度差异被标记出来。她用打印笔在空中点了几下,坐标立刻传送到施工机械的导航系统。
“就这儿,深度三点五米,垂直下插。”她说,“桩头留接口,别封死。”
机械臂开始钻孔。她站在旁边,看着泥土被一铲铲挖出。忽然,她弯腰抓了一把沙,搓了搓。
“土太松。”她说,“得加固定环,不然震动会散。”
技术员点头,记下修改项。
她没再说话,回到墙体段,检查蜂窝夹层复合板的安装情况。新材料外层是纳米增强陶瓷合金,银灰色,表面有细微的蜂窝压痕。她伸手敲了敲,声音清脆,不像混凝土那样沉闷。
“这玩意儿真能扛住冲击?”技术员忍不住问。
“扛不住也得扛。”她说,“我们没别的选择。老材料要么太重,要么传声差,要么两者都糟。这个至少平衡了。”
她打开检测仪,对着刚装好的一段墙体发射一束低频声波。数据显示,能量衰减率比预期低了0.7个百分点。
“还行。”她说,“能用。”
她不是个轻易满意的人。但在这种条件下,能拿到这个结果,已经是极限。
她走回高台,打开全息投影,把三个施工模块的进度并列显示:
- 蜂窝夹层墙体:**58%**
- 棱镜反射阵列:**73%**
- 共振桩群:**41%**
“桩群最慢。”她皱眉,“得催一下。”
她拿起通讯器,刚要说话,又停下。
不能催。施工队已经在极限运转,再施压只会出错。她把通讯器放回去,转而调出天气预报。
夜间无沙暴,风速低于四级,适合继续作业。
她松了口气。
这时,机械臂完成了最后一段棱镜槽的开凿。她走过去,亲自检查边缘平整度。手指沿着切口滑过,触感顺滑,没有毛刺。
“可以了。”她说,“收设备,准备安装桩群。”
她回到工程车,从工具箱里取出一个密封盒。打开后,里面是八根短小的金属棱镜,表面镀着一层反光膜。她一根根拿出来,放进预埋槽中,再用特制胶泥封住周围缝隙。
“明天这时候,它们就能升起来。”她说,像是在交代流程,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。
她没说的是,这套系统从未实战过。理论上可行,数据上成立,但它能不能真正拦住那些从地下钻出来的怪物,谁也不知道。
她也不想知道答案的方式。
她只想让这堵墙,变得更强一点。
桩群安装开始。每根共振桩长约两米,头部带有微型传感器和传导接口。她盯着第一根桩被缓缓插入孔洞,直到完全没入地下。
“接线。”她说。
技术员将电缆接入桩头预留口。检测仪显示信号连通。
“第二根。”
重复动作。
她站在沙丘上,看着一根根桩体被埋入地下,像种下一排沉默的哨兵。风吹起她的发丝,她抬手别到耳后,发间别着的全息投影器闪了下光。
进度条跳到**67%**。
她估算了一下,如果接下来不出意外,能在五小时内完成全部部署。
她走回墙体段,检查蜂窝夹层的最后一块板是否固定完毕。施工队正在做最后的密封处理,用特种胶填补接缝。
“密封层厚度多少?”她问。
“三点二毫米,符合标准。”
她点点头,伸手摸了摸接缝处。胶体还未完全固化,略带黏性。
“等干透后再测一次气密性。”她说,“别省这一步。”
她转身走向控制台,调出整体结构模型。所有模块已接入统一坐标系,墙体、棱镜、桩群形成一个闭环系统。她放大声学响应单元的预留通道,确认其与未来脉冲源的接口完全匹配。
“物理层面,我们做到了。”她说。
她没说的是,这不仅仅是一次加固工程。
这是防御体系的质变。
过去的长城是墙,是用来挡人的。现在的长城是网,是用来感知、反应、干预的。它不再被动承受攻击,而是提前布局,构建威胁抑制区。
她不知道这种改变能不能救下哪怕一个人。
但她知道,如果不改,就一定没人能活下来。
风更大了。
她抬头看天,月亮还没出来,天空灰蒙蒙的,像一张未显影的底片。
她想起陈砚说过的一句话:“我们不是在修墙,是在给文明砌一道防火墙。”
当时她觉得这话太玄。现在她明白了。
防火墙不是用来装饰的,也不是用来展示的。它是用来挡住那些不该进来的东西的。
哪怕只多挡一秒,也值得。
她走下高台,拍了拍制服上的沙尘。衣服已经脏了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她不在乎。
她打开随身终端,调出竣工报告模板。
先上传结构参数。
每一块复合板的位置、每一条支撑梁的角度、每一个预留接口的坐标,全部录入系统。数据流稳定上传,没有中断。
她标记文件为“可激活状态”。
这意味着,硬件部分已完成,随时可以接入外部信号源,进入测试阶段。
她关闭终端,深吸一口气。
十六个小时没休息,肌肉酸胀,眼皮发沉,但她脑子还是清醒的。
她脱下外套,搭在手臂上。工程车就在五十米外,车门开着,驾驶座上放着一瓶水和一份没动过的盒饭。
她朝车子走去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。
回头。
整段改造区安静地躺在暮色里。墙体线条流畅,新旧材料过渡自然,几乎看不出改动痕迹。棱镜阵列藏在地下,共振桩群埋在沙中,一切看起来和平常无异。
但不一样了。
这堵墙,已经不是原来的那堵墙了。
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继续走。
登上工程车,她把数据盘放进储物格,锁好。
司机问:“回基地?”
“嗯。”
车子发动,缓缓驶离施工现场。
后视镜里,第七加固区越来越远,最终变成地平线上一道模糊的轮廓。
她靠在座椅上,闭上眼。
脑子里还在过细节:有没有漏掉哪个接口?密封层会不会热胀冷缩?共振频率会不会和地质背景噪音冲突?
她知道,这些问题,很快就会有人去验证。
而她的任务,到这里为止。
她睁开眼,看向窗外。
天快黑了。
远处,一盏灯亮了起来。那是边防哨所的值班室,有人在岗。
她没再说话。
车子颠簸着前行,沙土路上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