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压过地平线,车轮碾在沙土路上的震动传进驾驶室时,陈砚正盯着实验室终端上最后一帧数据流。
他没看窗外那辆远去的工程车,也没在意监控画面里沈青梧靠在座椅上闭眼的模样。他的手指已经落在量子屏蔽室的认证面板上,输入指纹、虹膜、脑波三重密钥,门锁“咔”地一声退开,像是某种沉睡系统的应答。
地下三层,空气比上面低五度,带着金属冷却液特有的微腥味。他脱下外衣挂在墙钩上,露出袖口缝着的数据接口——那是他亲手改装的神经桥接端口,能绕过常规操作界面,直接向主控机传输指令。他坐进耦合椅,调整头盔位置,让电极贴合太阳穴两侧。特制眼镜自动切换为屏蔽模式,阻断所有外部电磁干扰。
时间是23:17。
距离月相最暗还剩四十三分钟。
他不急。每次激活火种备份前,他都会做一套固定流程:检查设备状态、确认记忆存储区未被写入、清空短期缓存。这不是仪式,是防止信息污染的必要步骤。前世他见过太多人因为一次误读,把“资源点刷新于东经105°”看成“撤离窗口开启”,结果整支队伍冲进辐射区。
他调出第4章的设计图文件夹。
“栖境-7”结构模型静静悬浮在全息屏中央,那些他曾指出与量子防御网络相似的部分,此刻被他逐一高亮标记。尤其是墙体内部那条螺旋状通道——当时他只觉得眼熟,现在再看,它的曲率分布竟与某种特定频率的声波谐振曲线高度吻合。
他把这条曲线单独提取出来,导入频谱分析模块。系统开始计算其基频与泛音段落。
结果跳出来时,他眨了眨眼。每分钟第十二次,不多不少。
127.3kHz。
这个数字像根钉子扎进脑海。
他知道这个频率意味着什么。上一轮试炼中,第一只沙漠蝎怪出现在罗布泊西缘,体长接近四米,外骨骼厚度达十八厘米,普通穿甲弹只能留下浅痕。但它在遭遇某次意外爆炸产生的高频噪音后,出现了短暂僵直,持续时间三点六秒。当时没人注意,可陈砚记住了传感器记录下的声波峰值——126.8kHz。误差在测量容限内。
巧合?还是线索?
他没说话,只是把两条曲线并列摆放。一条来自沈青梧的设计图,一条来自战场残骸数据。它们几乎重叠。
“概率多少?”他低声问,不是问系统,是问自己。
答案还没出来,但心跳已经提前半拍。
屏蔽室外的红灯开始闪烁,倒计时启动:十分钟。
他摘下青铜戒,放在感应台上。戒面浮现出细微的螺旋纹路,和沈青梧锁骨上的图案如出一辙——但这不是重点。重点是它作为量子存储器,在火种激活瞬间会成为记忆锚点,防止意识被数据洪流冲散。
他重新戴好头盔,启动脑波同步程序。
屏幕上的进度条缓缓推进:**连接中……9%……23%……**
他闭上眼。
不是为了休息,而是为了避免视觉残留影响感知。当意识真正接入火种备份时,外界的一切都将失效,包括痛觉、听觉、时间感。唯一能依靠的,是逻辑链的完整性。
3%。
1%。
0%。
连接完成。
没有光,没有声音,也没有文字浮现。那种提示从来不是以可视形式存在,而是直接嵌入思维底层的一句话,像病毒一样自我复制,看过即焚,无法记录。
但他知道它来了。
“蝎群惧高频,震频破甲。”
八个字,冷得像铁片刮过耳膜。
他睁开眼,瞳孔收缩。
不是震惊,是验证。
这和上次的“沙漠蝎现,声破其颅”不同。上次说的是现象,这次说的是机制。“破甲”不是比喻,是物理事实。高频不仅能干扰神经系统,还能破坏结构稳定性。
他立刻调出逆向应力模型界面,将127kHz设为初始变量,输入三项核心参数:声波传导速率(空气中约为340m/s,但在沙层中会衰减至210m/s)、外骨骼谐振阈值(根据残骸样本测算为118–132kHz)、内腔组织密度(类凝胶态,易产生空泡效应)。
模型开始运行。
屏幕上,一只虚拟蝎怪从地下钻出,外壳呈灰黑色,节肢关节处有明显钙化斑块。高频声波以环形扩散方式袭来,第一层只是引起轻微抖动,但当频率精准锁定在127.3kHz时,甲壳内部开始出现共振叠加。
裂纹从颈部第三节延伸至尾刺根部。
不到两秒,第二阶段爆发。
内腔液态组织因剧烈震荡形成微小气泡,这些气泡迅速膨胀又瞬间坍塌,产生局部高压冲击波。模拟显示,这种“空泡撕裂效应”足以使连接甲片的生物韧带在毫秒级时间内断裂。
第三阶段:结构性崩溃。
整具躯体像被无形之手从内部扯开,背部甲壳掀起,露出下方软组织。运动能力归零。
“不是瘫痪。”他低声说,“是解体。”
这才是真正的“破甲”。不是打穿,是让它自己崩开。
他关闭模型,调出能量消耗对比表。若用传统武器击毙一只成年沙漠蝎怪,平均需耗能8.7兆焦;而通过定点声波激发共振,仅需0.9兆焦,效率提升近十倍。
更重要的是隐蔽性。声波装置可以埋设于地下,远程触发,无需人员近距离交战。
他把这份报告另存为【V-9】号档案,加密级别设为“绝密-A”,权限仅限本人与国家项目组最高指挥官调阅。然后他又建了个副本,命名为【备用方案Z】,上传至离线备份服务器。这是他的习惯——任何关键结论,必须有三套独立存储路径。
做完这些,他摘下头盔,揉了揉眉骨处的旧伤。那里隐隐发烫,像是在提醒他上一世的失败。那次他也以为找到了突破口,结果发现敌方早已预判人类会使用高频武器,并在外骨骼中植入吸波层,反而让攻击者暴露位置。
所以这一次,他不能只信火种。
他重新打开设计图,放大那段螺旋通道。现在他明白了,为什么沈青梧会在无电源标注的情况下,坚持让结构具备动态演化能力。她不是在设计墙体,是在设计一个共振腔。只要接入正确频率的声源,整段长城就能变成巨型扬声器,把能量集中释放到特定区域。
这和他最初设想的“分布式脉冲单元”完全不同。他是想一个个点去打,她是想整面墙一起震。
效率更高,风险也更大。一旦频率偏差,不仅无效,还可能引发墙体自身共振,造成结构性损伤。
但他不得不承认,她的思路更进一步。
他把两套方案并列对比,开始推演最佳耦合方式。最终得出结论:保留他的声源控制系统,采用她的传播结构,形成“点发—面传—定向聚焦”的三级响应链。理论上可行。
他保存新构型图,命名为【QD-9修正版】。
这时,终端右下角弹出一条提示:【本地缓存已满,建议清理临时文件】。
他扫了一眼,没理会。这种级别的系统不会无缘无故报错。他点开任务管理器,发现后台有个隐藏进程正在读取【V-9】档案的元数据。
他手指一顿。
立即切断网络连接,启动反追踪协议。三秒后,进程消失,但日志显示它曾向外部IP发送过一段加密数据包,持续时间0.4秒。
够了。
哪怕只是标题、创建时间、文件大小,都可能泄露信息。
他冷笑一声。有人在盯他。也许是军方监督组,也许是境外势力,甚至可能是内部叛徒。但不管是谁,现在都知道他在研究高频声波对异种的杀伤机制。
他不动声色地删除所有临时文件,连回收站都格式化了一遍。然后他将【V-9】和【QD-9修正版】刻录进一块物理隔离的固态盘,插入左袖接口,让数据直接写入实验服内置芯片。
做完这些,他站起身,活动了下肩膀。二十四小时没睡,肌肉酸胀,但他脑子清醒。
他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。
目前所有验证都停留在理论和模拟层面。他需要实物测试,但军方不会允许他在未审批情况下进行高能声波实验。赵铁岩那套“枪管热度守护防御”的理论至今仍是主流,贸然行动只会被叫停。
所以他得绕开正规渠道。
他走向私人通讯间,途中经过走廊镜面墙。停下看了眼自己:脸色苍白,眼下有青影,实验服领口歪了半寸。不像个救世主,像个熬过头的工程师。
他整理了下衣领,继续走。
拐角处,灯光略暗。基地夜间照明按节能模式运行,每三十秒切换一组光源。他记得这个规律。前世他就是靠这个发现了潜伏在电力系统的监听装置——那些设备耗电波动总比正常灯具多出0.3安培。
他没回头看。
走到B区尽头,他刷卡进入一间无标识房间。门关上后,墙上一道暗格滑开,露出一台老式拨号终端。这不是军方配发的设备,是他三年前亲手组装的离线通讯机,用的是九十年代淘汰的程控交换技术,信号不走公网,而是通过地下电缆直连某个废弃中转站。
这种设备早就该淘汰了。可正因为它落后,反而安全。黑客攻不进来,卫星也监不到。
他坐下,戴上耳机,插入身份卡。屏幕亮起绿光,显示【待命】。
他输入一串坐标:北纬40.3°,东经93.7°——那是老周头曾经提过的黑市接头点之一,位于甘肃与新疆交界处的一个废弃雷达站。
系统回应:【节点存活,响应延迟4.2秒】。
他还需要另一样东西:能承受127kHz高频震动的特种压电陶瓷片。军方库存里没有,公开市场买不到,只有某些地下作坊能搞到。
而老周头,恰好认识那样的人。
他开始编写信息。内容简洁:
> 明晚八点,雷达站东侧干渠入口。
> 需要三片PZT-9型压电陶瓷,耐温不低于三百摄氏度,谐振频率区间125–130kHz。
> 现金交易,五千定金,验货付尾款。
他没写用途,也没留名字。收件人自然懂。
按下发送键前,他犹豫了零点八秒。
这不是小事。一旦被人发现他私自联络外部渠道,轻则停职调查,重则以“危害国家安全”论处。赵铁岩可以容忍科学家有点脾气,但绝不容忍绕过指挥体系的行为。
可他也知道,等审批流程走完,黄花菜都凉了。
他按下键。
信号发出,线路自动焚毁。终端屏幕变黑,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,像是风吹过空荡的隧道。
他摘下耳机,站起身。
实验服口袋里的固态盘还发着微热。他知道,明天这个时候,要么拿到材料开始实测,要么就被监控组请去喝茶。
但至少,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。
他走出通讯间,走廊灯光正好切换。新的光源从头顶洒下,照在他脸上,映出一道清晰的影子。
他没回头去看。
脚步稳定,走向电梯间。
楼层显示:B3→B1。
门开时,外面是深夜的寂静。安保机器人在远处巡逻,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低而规律。他穿过大厅,刷卡出楼。
风迎面吹来,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感。
他抬头看了眼天空。月亮还没完全隐去,边缘还有一丝灰白光晕。再过几个小时,它就会彻底藏进地球阴影里。
那时,火种才会再次醒来。
而现在,他只需要等待。
等待天亮,等待回应,等待那个驼背老头揣着算盘从黑暗里走出来,告诉他:“东西有,但贵。”
他扯了下嘴角。
不是笑,是面部肌肉的短暂松弛。
然后他转身,朝宿舍楼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