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把摩托停在基地东侧的维修通道口，引擎熄火后还颤了两下。他没急着下车，而是坐在那儿，右手摸了摸胸前实验服内袋——纸条还在，防水袋也没破。风从戈壁吹进来，带着沙粒拍打头盔面罩，发出细碎的响。
他摘下头盔，甩了甩头发，额前一缕汗湿的发丝贴在眉骨上。太阳已经升到头顶，照得水泥地面反光刺眼。远处瞭望塔上的红旗纹丝不动，说明今天没有风警报。这天气适合施工，不适合躲事。
他背上背包，夹着摩托钥匙往里走。岗亭里的老兵正低头吃饭，铝饭盒磕在桌沿上叮当响。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，看见是他，又低下头去扒拉米饭，没说话。这种沉默比打招呼更安全。
陈砚穿过三道安检门，虹膜、指纹、心跳波形全过了一遍。最后一道是电磁屏蔽区，他摘下眼镜放进托盘，金属探测仪扫过实验服袖口时“嘀”了一声。安检员看了眼屏幕，指着那个位置：“接口？”
“改装过。”陈砚伸出手腕，“不联网，纯物理传输。”
安检员没多问。这类人他见多了——科学家、技术官、项目组核心，身上总有些不该存在的东西。只要不影响系统运行，睁只眼闭只眼。
陈砚拿回眼镜，走进办公区走廊。灯光是冷白色的，照在墙上泛青。他的影子拖得老长，步伐稳定，每分钟眨眼次数控制在十二次，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：太快是焦虑，太慢是伪装。
实验室门禁刷了三次才开。系统提示：“外部设备接入记录未清除。”他皱了下眉，把背包里的固态盘拿出来，在终端上手动注销离线传输日志。这一步不能省，哪怕只是延迟半小时，也可能被盯上。
做完这些，他走到主控台前坐下，打开采购平台后台。界面是灰蓝色的，左侧一栏是项目编号列表，中间是供应商响应池，右侧是审批流程图。他输入“高频振子材料”，勾选“匿名询价”，将参数设定为PZT-9通用工业标准，附加一条备注：“应急备灾用途，优先交付周期”。
提交。
系统开始轮询全国具备资质的供应商。三十秒后，第一条回复跳出来：“库存不足，预计补货时间四十五天。”接着第二条：“该型号已停产，建议更换替代品。”第三条：“可提供同类产品，单价上调百分之三十七。”
他一条条点开查看详情页。报价单格式统一，用词高度相似，连错别字都一样——“震频”写成了“振频”。这不是巧合。正常市场不会同步出现这种反应，尤其这种材料虽不算常见，但也不是稀缺资源。
他调出量子计算机模拟模型，导入国家公开的企业交易数据库。筛选条件设为：近三年内有压电陶瓷生产记录、年产能超五吨、现金流波动低于百分之二十。符合条件的共七家。再叠加军方合作背景、地方政策倾斜权重，最终锁定三家关键企业：西北光电、华科新材料、中材特工。
他把这三家近三个月的所有交易数据导进分析模块，运行供应链波动算法。屏幕上很快生成三维动态图谱：横轴是时间，纵轴是报价浮动，Z轴是订单量变化。三条曲线并列展开，清晰显示它们在同一时间节点集体调高报价，且交付周期人为拉长。
更关键的是成本底线推演结果出来了——实际生产成本比当前报价低百分之五十二，而库存余量平均维持在标称值的两倍以上。他们不是真缺货，是在等信号。
有人在背后协调。
陈砚手指敲了下桌面，声音很轻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项目还没正式立项，图纸也被赵铁岩压着没批，但已经有人嗅到了风向。某些部门不想让这个“外行搞出来的玩意”占资源，所以用最稳妥的方式卡脖子——合法合规地拖死你。
他关掉窗口，切换到内部通讯系统，新建一个加密邮件组，收件人填了三个名字：都是基地后勤处负责物资调配的中级干事，职级不高，权限够用，最重要的是——近期没有异常调动记录。
邮件内容很简单：“请协助核查以下三家企业在过去六个月内的政府采购履约情况，重点查看是否存在‘技术参数微调导致废标’或‘交付延期获免责’的先例。无需标注用途，今日下班前反馈即可。”
发送。
他没指望他们会深挖，也不需要。只要拿到原始数据片段，就能拼出背后的保护伞是谁。现在的问题不是对抗，而是绕开。
等邮件发完，他站起身，走到墙边的资料柜前拉开抽屉。里面堆着各种技术手册、验收报告、合同模板。他翻出一份《重大科技项目应急采购条例实施细则》，找到第十七条：“涉及国家安全与公共危机预防的科研项目，经备案可启动绿色通道，享受优先议价、简化审批、跨区域调度等支持政策。”
这条能用，但必须有前置条件——你要证明自己确实是“紧急状态”。否则就是违规操作。
他回到电脑前，新建文档，标题命名为《关于量子共振防御系统前期材料采购可行性评估》。正文第一段就甩出一组数据：根据地质监测网统计，我国西北荒漠带年均发生五级以上地质扰动十二次，其中三次具备诱发大规模生物异变的可能性；结合国际科研动态异常报告，不排除存在外部催化因素。
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公开信息，组合起来就成了合理预警。
他又补充了几条技术论证：高频振子材料作为声学响应单元核心组件，其谐振效率直接影响预警反应速度；现有民用替代方案响应延迟达2.7秒，无法满足实战需求；因此必须采用军工级PZT-9陶瓷片，且需批量储备。
写完之后通读一遍，语气克制，逻辑闭环，没有任何夸张表述。这才是能在体制内活下去的文字。
他把这份文件转成PDF，加上数字签名，上传至项目备案系统，同时抄送基地总办、科技委预审组、应急管理局联络办三个部门。只要有一个点头，就能撬动流程。
但这还不够快。
他需要一场“市场恐慌”。
他打开本地存储区，调出一份伪造的投资意向书扫描件。这是他半个月前做的备用方案，封面印着“新太平洋资本集团”，内容写着有意收购国内三家主要压电材料生产线，首期投资预算八亿元，落地省份待定。
他删掉具体金额，改成“战略性布局”，然后截取其中两段话，配上一段文字说明：“据可靠渠道获悉，境外财团近期密集接触国内敏感材料生产企业，意图掌控核心技术供应链。若放任不管，未来国防项目或将面临断供风险。”
这段情报不提任何具体人名，也不指明来源，留足了解释空间。
他通过离线U盘，把这段信息拷贝到一台报废的笔记本上。这台电脑没有硬盘，内存条都被他换成了屏蔽式存储模块，开机后自动切断所有无线信号。他在本地局域网里建了个临时中转站，把情报包上传进去，设置为仅限IP访问，有效期二十四小时。
然后他拨通一个号码——是之前合作过的第三方检测机构负责人，姓李，做事圆滑，消息灵通。
“老李，”他说，“我这边收到点风声，说国外有人想买咱们的压电产线。你那边有没有动静？”
对方愣了下：“谁说的？哪来的消息？”
“别管谁说的，你就说信不信吧。”陈砚顿了顿，“哈密那边有个刘老板，前两天被人约着谈代工出口的事，开口就要预付三百万定金。你觉得正常吗？”
“这……”老李声音沉下去，“最近确实听说有外资在打听产能情况。不过都是小打小闹啊。”
“小打小闹？”陈砚冷笑一声，“等他们把厂子都买了，你才知道什么叫大事。我现在手头有点材料，不方便直接递上去，你帮我看看值不值得往上捅一捅。”
他报出IP地址，说了访问密码，挂了电话。
他知道老李会怎么做。这种人最爱当“信息中间商”，既能讨好上面，又能积累人脉。不出半天，这份情报就会出现在至少两个主管部门的晨会简报里。
到时候，那些原本想卡他脖子的人，就得重新算账了。
果然，下午三点十七分，采购平台弹出新通知：西北光电主动联系项目组，表示“重新盘点库存后发现尚有少量PZT-9存货”，愿以“战略合作价”优先供应本项目，交付周期可压缩至七个工作日内。
紧接着，华科新材料发来补充说明：“因近期市场需求激增，原报价已失效”，但愿意为“国家重点科研项目”提供特别通道，价格下调百分之十八。
中材特工最慢，但也跟进表态：“正在协调生产线加班排产”，承诺十日内交付首批货物。
封锁松动了。
但陈砚没放松。他知道这些人还是在观望，给的都是模糊承诺，没有真正签合同。真正的突破要靠他自己推一把。
他打开招标系统后台，把原本的一笔大额订单拆解成五个独立子项。第一项要求材料耐温三百五十度以上，超出常规标准；第二项强调晶相纯度达99.6%，边缘合规；第三项指定切割尺寸非标定制；第四项要求附带第三方无损检测报告；第五项则限定运输方式必须采用防震恒温车。
每一项都卡在“可以做但麻烦”的区间。
然后他分别向五家不同级别的供应商发送邀约函，并在邮件末尾加了一句：“本次采购将纳入年度战略合作伙伴评估体系，表现优异者可获得后续项目优先入围资格。”
竞争机制瞬间激活。
原本抱团的几家企业开始互相猜忌。西北光电怀疑华科拿到了额外信息，华科担心中材私下沟通，而两家次级供应商看到“优先入围”的字眼，立刻开始抢进度。有两家当天下午就提交了技术澄清请求，希望能提前确认参数细节。
陈砚故意拖延回复，直到第二天上午九点，才统一回邮：“参数不变，按公告执行。首批三家进入候选名单，最终选择将基于综合评分决定。”
这一招彻底打乱了他们的节奏。
当天中午，西北光电率先降价百分之二十五，承诺五日交货，并主动提出免费提供三块样品用于测试。华科紧随其后，不仅降价，还加赠一套配套电路模块。中材特工虽然动作慢半拍，但也连夜召开内部会议，决定单独成立应急小组对接该项目。
陈砚坐在实验室里，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来的邮件提醒，手指轻轻点着桌面。每分钟眨眼十二次，呼吸平稳。
他知道，这场仗赢了。
但他不能停。
他把所有成交合同逐一下载，核对条款，确认无隐藏附加条件后，导入量子加密文档系统。这是一个自研的数据封装程序，利用量子纠缠态生成唯一时间戳，一旦修改立即失效。他为每份文件生成独立验证码，存入隔离服务器。
然后他打印出核心数据摘要：采购总量、平均单价、交付周期、供应商履约承诺书编号。纸张是特制的防伪打印纸，遇水变红，刮擦留痕。他把这张纸折好，放进实验服内袋，紧贴胸口。
此时已是傍晚六点四十三分。窗外施工灯已经亮起，照在长城基段的钢筋骨架上，像一张巨大的蛛网。远处传来吊车转动的声音，还有工人喊号子的回响。
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青铜戒，戒指表面的螺旋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反光。
“概率多少？”他低声说。
没有回答。他自己就知道答案。
他转身走回主控台，打开个人终端，进入项目进度面板。在“材料保障”一栏，他点击“已完成”，系统自动跳出确认框：“是否提交阶段性成果报告？”
他点了“是”。
文档开始上传，进度条缓缓推进。他知道，这份报告明天一早就会出现在赵铁岩的办公桌上。到时候，那个总是一脸不屑的老将军，不得不用正眼看这个“只会画图纸的书呆子”。
他也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后面还有更多的坎，更大的阻力。但现在，他手里有了筹码。
他关掉电脑，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心。实验服袖口的数据接口还连着调试线，他顺手拔下来，卷好塞进抽屉。
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，由远及近，然后停在门口。有人敲了两下门。
“陈工，值班表排好了，您下周二晚上守夜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应了一声，没回头。
那人走了。灯还亮着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着屏幕上最后一条系统提示：“数据归档完成，加密校验通过。”
嘴角微微扬了一下。
这次，大于91.6%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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