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把阶段性成果报告上传完，系统弹出“归档完成”的提示框时，窗外施工灯已经亮了快一个小时。他没关主控台，直接拔掉调试线，卷好塞进抽屉。实验服内袋里的那张防伪纸还贴着胸口，边缘有点硌皮肤，但他没去动它。
他看了眼时间：六点五十二分。赵铁岩每天七点十五分会从作战部办公室出来，沿着东走廊巡视一圈，顺路看一眼值班表，然后在七点半准时进会议室开晨会预备会。这是基地里人人都知道的流程。
陈砚抓起便携终端，退出实验室，门锁自动落栓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。走廊灯光还是冷白色，照得墙皮泛青。他步伐稳定，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指尖碰着那张纸的边角。每分钟眨眼十二次，不多不少。
走到作战会议室门口，他停下，把终端连上墙侧的数据接口。屏幕亮起，导入五份采购合同、加密校验码、成本对比图和交付周期压缩曲线。所有数据整合成一份可视化简报，标题加粗：“量子共振防御系统材料保障进展通报”。他在封面备注栏打了一行字：“涉及国防供应链安全异常波动，请优先阅处。”
然后他按下提交键，系统自动打印出两份纸质副本。他拿起其中一份，轻轻敲了三下会议室门。
里面没人应。
他知道赵铁岩还没来。这种事不会有人替他收文件，也不会有勤务兵代签。但只要东西放在门口，又标了红字提醒，就一定会被看到。
他把文件夹平放在门边地上，退后半步，站直了等。
七点十三分，远处传来脚步声。外八字，落地重，节奏稳。是赵铁岩。
人还没露脸，声音先到了：“谁放的？”
陈砚没动：“我。”
赵铁岩出现在拐角，军装笔挺，勋章挂满前胸，左手拄着烟斗，右肩微沉——那是常年端枪留下的习惯。他看见陈砚，眉头一压：“你不在实验室待着，堵我门口干什么？”
“材料采购完成了。”陈砚说，“五家供应商，全部签了合同。平均单价比市场报价低百分之二十一，交付周期压缩到七天内。加密数据已归档，纸质版在这儿。”
他指了下地上的文件夹。
赵铁岩没弯腰捡，也没让别人捡。他盯着陈砚看了两秒，抬脚跨过文件，推门进了会议室。
陈砚跟着进去。
会议桌是椭圆形的，能坐十二人。赵铁岩走到主位坐下，把烟斗往桌上一搁，发出闷响。他翻开文件夹，一页页翻过去，速度不快，但眼神扫得细。看完最后一页，他抬头：“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搞来的？PZT-9不是停产了吗？”
“没停产，只是库存被人为冻结。”陈砚把便携终端放到桌上，解锁，调出供应链波动图谱，“西北光电、华科新材料、中材特工，这三家在过去两个月内集体上调报价，交付延期。但实际产能和库存数据显示，它们完全有能力供货。问题不在生产，在协调。”
赵铁岩眯眼：“谁在协调？”
“目前无法确认具体单位。”陈砚切换画面，显示三家企业资金流向截图，“但可以确定，其中两家在封锁期间接受了‘长城联合体’的定向注资。而该联合体，正在竞标传统钢筋混凝土加固工程二期项目。”
会议室门又开了，进来两个参谋，穿着作战服，肩章带星。他们看见陈砚站在桌边，愣了一下，没说话，找位置坐下。
赵铁岩没让他们走，也没介绍情况。他盯着屏幕上的资金流图表，手指敲了下桌面：“你是说，有人怕你这个项目抢资源，所以提前卡你脖子？”
“不是怕我，是怕技术迭代。”陈砚说，“一旦量子共振单元部署成功，传统声学屏障和物理加固的需求就会下降。他们的旧生产线、旧合同、旧利益链，都会被冲垮。”
一个参谋开口：“可这玩意儿到底有没有用？图纸画得再漂亮，没打过仗都是空的。”
另一个接话：“我们部队要的是实打实的防线。去年南段塌方那次，靠的是钢筋桩和人力抢修，不是什么高频振子。”
陈砚没反驳。他重新调出终端界面，接入会议室主屏，打开量子计算机模拟推演程序。
画面切到一片荒漠地形，坐标定位在西北戈壁带，等高线清晰，风蚀沟纵横。接着，系统生成一场假想事件：地下震动加剧，沙层隆起，三只类蝎形生物破土而出，体长超过八米，外壳呈暗灰色，具备强电磁屏蔽特性。
“模拟条件设定为：标准沙漠蝎群突袭，强度参照国际科研动态异常报告中的生物活性峰值。”陈砚说，“第一阶段，采用现有传统防线应对。”
屏幕上，预设防线由钢筋网、混凝土墩、高压电网组成。蝎怪冲击第一道防线仅用四十七秒，第二道防线在两分十九秒崩溃。第三道备用火力点试图拦截，但蝎怪外壳对常规子弹和爆炸物抗性极高。七分钟后，整个防线失守。
参谋们脸色变了。
赵铁岩没吭声，但烟斗捏紧了。
陈砚切换画面：“第二阶段，启用量子共振防御体系模型。核心组件为PZT-9压电陶瓷阵列，配合预埋棱镜反射系统，激发特定频率声波，作用于蝎怪颅骨薄弱区。”
新防线展开。同样是三只蝎怪破土，刚冲到第一道警戒线，地面突然震颤。高频声波从多个节点同步释放，形成干涉场。领头蝎怪动作一滞，外壳出现细微裂纹。第二波声压叠加，其头部结构瞬间崩解，身体抽搐倒地。剩下两只试图绕行，但共振场随地形自动调整覆盖范围，三分钟内全部瘫痪。
全场静了三秒。
“存活率呢？”赵铁岩问。
“传统方案，士兵平均生存时间为4.2分钟，伤亡率98.7%。”陈砚调出数据面板，“量子共振方案，防线持续运行超30分钟，人员无需近距离接战，伤亡概率低于5.3%。”
“你怎么算出来的？”参谋问。
“根据声波传导效率、能量衰减曲线、生物神经反应延迟时间建模得出。”陈砚说，“误差范围±0.6%，基于公开生物样本数据和地质回波测试结果。”
赵铁岩盯着屏幕，半天没说话。他慢慢松开烟斗，把它横放在桌沿上，像一把刀。
“听着。”他终于开口，“我不是不信科学。但我带兵三十年，见过太多‘先进系统’上了战场就趴窝。你说这个能抗蝎怪，可要是来的是别的呢？更大的？会飞的？喷酸液的？你这套东西还能不能顶住？”
“不能保证全部。”陈砚说，“但能保证每次遭遇后快速迭代。模块化设计允许现场更换组件，数据反馈实时优化参数。这不是一次性的武器，是可成长的防御系统。”
“成长？”另一个参谋冷笑，“听着像玩具广告词。”
陈砚没理他。他对赵铁岩说：“您女儿牺牲那年，反恐行动用了多少新型装备？单兵外骨骼、热成像追踪、无人机引导打击……哪个不是第一次上战场？当时也有人说‘没打过仗的设计都是纸上谈兵’。可她们还是上了。”
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。
赵铁岩的脸色沉了下来，左脸的弹片伤疤显得更明显。他盯着陈砚，眼神像在看一个不该提这个名字的人。
“你查我？”他声音低。
“我不需要查。”陈砚说，“公开报道就有。她是英雄。她们都是。但问题是，为什么最先进的装备，总要等到出了事才敢用？为什么每次都要拿人命去试？”
“闭嘴。”赵铁岩一掌拍在桌上。
烟斗跳了一下。
没人说话。
过了几秒，赵铁岩缓缓呼出一口气，靠回椅背。他看着陈砚，眼神复杂，有怒意，也有点别的什么。
“你想拿资源？”他问。
“我要两台重型运输车，一组应急电源模块，三个高级别安保许可名额。”陈砚说，“用于首批共振单元实地部署和测试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
“因为现在不是选不选的问题。”陈砚调出最后一张图，“这是我从军方监测网截取的数据片段：过去七十二小时，西北荒漠带地下震动频率上升312%，热源活动异常。这不是自然现象。试炼已经开始，只是还没爆发。”
赵铁岩盯着那组数字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，”他说，“我也不能把资源押在一个没验证过的系统上。上面要的是稳定，不是冒险。”
“您不用押全部。”陈砚说，“给试点额度就行。西段第七加固区还有K-7地基结构可用。我可以在那里做小规模部署，实战检验效果。成，您追加投入；败，您砍项目，我走人。”
赵铁岩沉默了很久。
参谋们互相看了看，没人敢开口。
最终，他拿起烟斗，轻轻敲了三下桌面，像在计数。
“可以。”他说，“给你资源。但有两个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第一，军方监督小组入驻你的项目组，全程跟踪物资使用和安全合规。”
“同意。”陈砚点头，“但技术路线决策权归我，审计范围限于财务与操作规范。”
赵铁岩眯眼：“你还想讲条件？”
“这不是讲条件。”陈砚说，“是划界限。您可以查我花了多少钱，买了多少材料，但不能决定我怎么用。否则，这个系统就失去了意义。”
两人对视。
空气绷得像弦。
几秒后，赵铁岩哼了一声：“行。第二个条件：如果测试失败，或者发现你有任何违规操作，项目立即终止，设备全数收回，你本人接受纪律审查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砚说。
赵铁岩站起身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，刷刷写了几行字，签下名字，按下手印。是临时资源调配意向书。
他把纸推过来：“去找后勤副官领东西。运输车今晚八点前必须出发。”
陈砚接过，看了一眼，收进实验服内袋。那张纸和之前的防伪纸叠在一起，贴着胸口，有点厚。
“别让我后悔今天这个决定。”赵铁岩说，声音低，但清楚。
“不会。”陈砚说。
他转身走向门口，手搭上门把时，听见赵铁岩补了一句：“下次再来见我，别空着手。”
陈砚没回头：“下次不会是文件。”
门关上。
走廊灯光依旧冷白。他站在那儿，呼吸平稳，每分钟眨眼十二次。实验服袖口的数据接口空荡荡地垂着，没连任何设备。
他摸了摸胸前的内袋，两份纸都在。
然后他朝电梯走去。
基地东区，作战部办公楼三层，赵铁岩回到办公室，顺手关灯。屋里暗下来，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。他拨通内线电话：“老李吗？我是赵铁岩。监督小组准备一下，今晚派三人进驻量子防御项目组。名单我半小时后发你。另外，调两台重型运输车，一组应急电源，三个S级安保许可——对，批给陈砚。”
电话那头问了句什么。
赵铁岩盯着屏幕，看着刚才那段模拟推演视频的最后一帧：一只蝎怪倒在地上，头壳碎裂，沙尘弥漫。
“我不知道能不能信他。”他说，“但我知道，不能不信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靠在椅背上，摘下烟斗，轻轻放在桌角。
窗外，施工灯照着长城基段的钢筋骨架，远远望去，像一张巨大的蛛网。
陈砚走出作战楼时，天已经全黑了。风从戈壁吹过来，带着沙粒，打在脸上有点疼。他没戴头盔，也没停下脚步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后勤处发来的通知：资源已备齐，运输车队整备中，预计二十分钟后出发。
他回了个“收到”，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前方实验室的灯还亮着。他知道，接下来的事不会轻松。监督小组会盯他每一笔支出，每一个操作。他们会质疑他的参数设定，挑战他的部署逻辑。他们会写报告，打小报告，甚至可能偷偷改数据。
但他不怕。
他怕的是没人管，没人看，没人争。
现在至少有人开始看了。
他走进实验室，门锁落栓。主控台屏幕亮起，映着他苍白的脸。他坐下，打开项目进度面板，在“资源获取”一栏点击“已完成”。
系统弹出确认框：“是否提交更新日志？”
他点了“是”。
文档上传中，进度条缓缓推进。
他盯着屏幕，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。
“概率多少？”他低声说。
这次，他没给自己答案。
他知道，有些事，算不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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