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梧推开B2层全息建模室的门时，走廊的顶灯正闪了一下。她没停下，左手习惯性在空中划了个半圆，指尖带出一道淡蓝光痕，那是她随身携带的3D打印笔刚激活的轨迹。屋里三面墙已经亮起，投影系统识别到她的生物频率，自动加载了“栖境-7”地下城初版结构图。
墙面是标准的六边形蜂窝夹层板布局，抗压数据达标，能耗比合格，但看起来和过去十年里所有应急工程一样——灰、平、直。她盯着看了三秒，转身从包里抽出一块可变形纤维布，往中央控制台一甩。布料自动延展，贴合到主屏幕上，表面纹理开始流动，逐渐浮现出螺旋状凹槽。
“这玩意儿再结实，住久了也得疯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像是说给空气听的。
五分钟后，第一组修改参数上传。她把原本笔直的主通道改成缓弧形，拐角处加了双曲面过渡区。有人在协作频道里发问：“这不是增加施工难度？多出十七米走线。”
她回了一句：“人走路不是走直线最省力，是视线能看见终点才不累。我把视觉引导做进去，疏散效率反升百分之四点三。”
没人接话。
她也不在意，继续调模型。穹顶部分拆解重算，用智能纤维编织成可变色层，平时模拟星空渐变蓝，紧急状态下切换为战术红光网格。照明组的人私信她：“上级要是问起来谁批的装饰预算？”
“陈砚签过字。”她翻出文件编号甩过去，“允许在不影响防御效能前提下进行个性化表达。原文第3条第2款。”
对方沉默两分钟，回了个“OK”。
会议室里开始有人抬头看她。几个年轻设计师凑在一起低声议论，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手：“能不能在交叉口做个时间标记？比如光影雕塑，每天同一时间阳光投进来一次，让人知道外面还在转。”
“可以。”她点头，“用棱镜阵列折射LED冷光源，配合地磁校准，误差不超过三分钟。”
“那我负责声学引导。”另一个女生插话，“不同区域配不同音效，左转是水滴声，右转是风铃，紧急通道用低频震动。”
“行。”她打开新图层，“你们提方案，我整合进主结构。”
讨论突然活了起来。有人提议在休息区墙面嵌入温感材料，体温靠近时浮现城市老照片；有人建议用吸音棉压成浮雕图案，既降噪又留记忆点。她一条条记下，同步改模型。全息影像不断刷新，原本冷硬的地下空间开始有了呼吸感。
一个老工程师坐在角落，一直没说话。直到她把斐波那契螺旋纹刻进承重柱表面时，他才开口：“这些花纹会影响结构强度吗？”
“不影响。”她调出仿真数据，“反而优化了应力分布。你看这里——”她放大局部剖面，“曲面让冲击波分散更均匀，等效于多出一层缓冲带。”
老头皱眉看了半天，最后点了下头：“那你继续。”
她没笑，只是把设计备注改成了“功能性美学融合试点”。
中午没吃饭，直接连着干。下午两点，AI审核系统弹出第一条警告：C区东段曲面可能导致量子共振场畸变。
她立刻暂停其他操作，调取电磁仿真模块。原始参数设的是标准平面反射模型，但她做的全是曲面折射路径。她重新输入边界条件，加入材料介电常数动态变化曲线，跑了一遍新模拟。
结果显示，原警告解除，且能量吸收效率提升5.8%。
“系统自己搞错了。”她在日志里写下修正记录，“曲面非但不干扰，还增强了共振吸收。建议更新AI校验库。”
提交后，系统通过认证。
她把最终版蓝图打包，命名为“栖境-7_Ver.Aesthetic_Final”，上传至中央数据库。进度条走到100%，屏幕跳出绿色确认框：【方案归档成功，已同步施工调度系统】。
她靠回椅子，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两下。这是她完成重要节点的习惯动作，和别人眨眼、叹气差不多意思。
起身前，她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：“文明不止活着，还要活得像人。”
然后关掉所有投影。
屋里一下子暗下来，只有控制台指示灯还亮着绿光。她收拾包，顺手把3D打印笔塞进内袋。出门时刷卡，读卡器响了一声，显示时间：16:43。
电梯下行期间，她看了眼手机。没有新消息。基地网络稳定，主控室那边也没推送异常通报。间谍的事应该处理完了，系统这几天不会再出乱子。
这让她有空想些别的事。
比如，为什么人类总在灾难来临时先把美砍掉。她见过太多项目，一开始说“要体现人文关怀”，结果警报一响，立刻回归水泥盒子加白炽灯。好像只要能活，怎么活都行。
但她不信这个。
她祖父当年参与“地下长城”伪工程，图纸上全是功能标注，没有一处多余线条。后来父亲查豆腐渣工程，被人从楼上推下去之前，最后一句话是：“连避难所都造假，我们到底在防什么？”
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所以这次，她非要做出点不一样的东西。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，而是想看看，当生存和美感不再对立时，人会不会多撑几天。
电梯门打开，她走出去。通道灯光还是那种冷白色，照得人脸发青。她沿着B1西侧快步走，路过旧档案室门口时，发现地上有块金属片，像是维修工具掉落的。
她弯腰捡起来，是一截数据适配器的外壳，边缘有烧灼痕迹。这种型号一般用在老旧终端上，现在基本淘汰了。
她没多想，顺手扔进旁边的回收箱。
前方拐角处传来脚步声，两个穿工装的技术员走过来，手里抱着设备箱。她侧身让开，听见其中一人说：“B区线路修好了，总算能联网了。”
“早该修了。”另一人嘟囔，“黑了快两天。”
她点点头，没说话，继续往前走。
回到住所后，她冲了杯速溶咖啡，坐在窗边喝。窗外是基地外围的荒地，远处有施工队在平整土地，准备打第一根桩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放下杯子，打开平板，翻到今天的设计截图。
放大，再放大。
那些螺旋纹、弧线、光影交错的节点，全都精确计算过，每一毫米都有用途。没有纯粹为了好看而存在的部分。
但她知道，总会有人问：“有必要吗？”
她已经在心里准备好回答了。
第二天上午九点十七分，主控室。
陈砚坐在操作台前，屏幕左侧滚动着地质扫描数据，右侧是即将启动的量子防御体系测试程序。他喝了口凉透的咖啡，目光扫过系统流程图。
忽然，一条信息跳出来：【“栖境-7”设计方案已归档，美学融合模块准备就绪，是否载入模拟环境？】
他停顿一秒，点击“确认”。
三维模型缓缓展开，出现在虚拟战场中央。不再是冷冰冰的掩体群，而是一座带着呼吸节奏的地下城。穹顶星光流转，通道曲面柔滑，连预警红光都呈现出某种韵律感。
苏璃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：“头儿，这设计……挺好看的啊。”
他没回应，只盯着数据流。
十秒后，系统提示：【外部威胁模拟加载中——沙漠蝎群，距离接触点8.2公里。】
他调出声学响应单元预设频率，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启动指令。
测试开始。
而在设计中心，沈青梧正站在全息建模室门口，刷第二次卡。她忘了拿昨天的笔记本，转身回来取。
屋内空无一人，投影系统处于待机状态。她走进去，从抽屉取出本子，合上时瞥见屏幕角落有个小图标在闪——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感谢通知：【您的设计已被纳入实战测试流程，祝顺利。】
她看了两秒，没动表情，把本子夹进包里。
转身离开时，走廊灯光又闪了一下。
她脚步没停，右手在空中虚画了个圈，像是在勾勒某个看不见的结构。
下一秒，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嗡鸣，亮度稳定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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