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零七分，地下七号测试场主控室的灯管跳了两下，像是没睡醒。
陈砚的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，文档滚动到第七条末尾，光标停在“八、系统自检周期调整为每小时一次”之前。他没继续打下去，而是盯着屏幕右上角的时间看了两秒，然后把最后一口凉透的咖啡灌进喉咙。金属杯壁磕在桌沿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打印机又吐出一张纸——是YH-9M合金运输车队的实时定位更新，路线正常，预计抵达时间微调至8点23分。他抽出那张纸，夹进左边文件夹，动作熟练得像在叠扑克牌。
青铜戒贴着桌面滑了一道弧线，螺旋纹闪了一下，随即隐去。他没看它，只是右手食指点在操作台边缘，一下，一下，间隔0.8秒，跟半小时前一模一样。
门锁咔哒响了。
这次不是赵铁岩那种硬闯式的电子解锁，也不是警卫例行巡查的短频密码。是三长两短的节奏，轻，但清晰。
陈砚抬眼。
门推开一条缝，沈青梧站在外面，肩上挎着一个黑色手提箱，左手握着一支银灰色3D打印笔。她没穿昨天那件带反光涂层的制服，换成了深灰连体工装，袖口卷起一圈，露出手腕内侧的斐波那契螺旋纹身。发间别着的全息投影器亮着蓝灯，一闪一闪，像在待机。
“你这地方比我想的还难找。”她说，声音不高，“绕了三个闸口，最后一个要虹膜+声纹双重认证，我差点报你名字硬闯。”
陈砚没起身。“你没报？”
“报了。”她走进来，顺手把门关上，“但他们说‘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’，我就把你在第14章会议上签字同意我参与‘双星架构’设计的会议纪要甩屏幕上。他们查了五分钟，才放行。”
她走到主控台侧面，把手提箱放在空位上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块折叠式透明触控板和一组微型投影模块。她一边组装，一边说：“你昨晚写的双轨方案我看了，主系统固化没问题，副通道独立运行也合理。但我需要接入权限，不然模型没法验证。”
陈砚盯着屏幕。“副通道目前处于隔离状态，只接受内部数据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拧开3D打印笔的笔帽，轻轻点了下空中，“但我带来的不是普通设计图，是动态结构演化模型，能模拟未来72小时内不同频率冲击下的形变反馈。你要验证它的抗扰能力，就得让它动起来。”
陈砚没说话。
她也没催，只是把投影模块对准主控台中央区域，按下启动键。一道淡蓝色光束扫过空间，随即在半空中浮现出一座六边形蜂窝状结构体，表面不断有细小的波纹扩散，像是被看不见的力量推挤着。
“这是K-7段预埋反射阵列的升级版。”她说，“我把声学响应单元嵌进了承重梁内部，利用材料自身的压电效应做能量转换。好处是节省外部供电，坏处是高频震荡可能引发局部共振。”
陈砚终于抬头。
他的视线从空中模型移到沈青梧脸上，又落回自己终端上的量子模拟界面。他调出副通道管理面板，输入三重密钥，弹出一个红色警告框：【外部设备接入将触发安全协议降级，确认执行？】
他按下了确认。
系统嗡鸣了一声，副通道状态由“锁定”转为“开放（受限）”。沈青梧的投影模型瞬间被识别，自动接入负载预判模块。
“开始吧。”他说。
她点头，手指在空中划动，模型旋转、放大，聚焦到一处连接节点。“你看这里，传统设计会加厚支撑环，但我用了非对称曲率过渡，理论上能分散37%的应力集中。但我不知道你的频率输出会不会在某个临界点把它震散。”
陈砚同步调出量子模拟参数，输入初始条件，启动预演。进度条缓慢爬升，右侧数据窗跳出一串波动曲线。
“当前设定频率14.7kHz，振幅中等。”他念，“节点A应力峰值达材料屈服极限的91%，持续超过0.6秒将出现微裂纹。”
“那就调低振幅。”她说，“或者换个频率。”
“不能随便换。”他敲了下桌面，“主系统必须稳定，副通道只能试错。我要知道这个结构能不能扛住标准输出，而不是让我迁就它。”
她看着数据，忽然蹲下身，从箱子底层抽出一张薄如纸片的金属箔，贴在主控台边缘。“这是我做的应急散热层原型，用可变形纤维编织的导热网。如果你担心过热导致结构失效，我可以把它整合进设计里。”
陈砚瞥了一眼。“这不是建筑问题，是能量分布问题。”
“可它们最后都体现在结构上。”她站起身，直视他，“你算的是波，我建的是墙。波怎么走我说不了，但墙怎么立，我说了算。”
两人对视两秒。
陈砚移开目光，重新看向屏幕。模拟进程已到83%，节点A的应力曲线仍在高位震荡。
“你有没有把美学参数纳入计算？”他问。
“什么？”
“弧度比、光影折射率、视觉引导线。”他调出一张表格，“这些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东西，在极端环境下会影响观察员的心理稳定性。而心理波动会导致操作延迟。延迟超过0.3秒，就是生死差别。”
她皱眉。“你是说……美也能杀人？”
“不美才会。”他说，“混乱的视觉信息增加认知负荷。人在高压下更依赖直觉判断，而直觉会被不对称、断裂线条干扰。这不是玄学，是神经科学数据。”
她沉默几秒，忽然笑了下。“所以你要我把‘好看’变成数字？”
“准确说，是量化。”他把表格推过去，“比如这条曲线，黄金分割点出现在第4.2秒冲击波到达时，如果结构轮廓恰好在此刻形成视觉平衡，能降低操作员12%的焦虑指数。”
她接过表格，快速扫了一遍。“你能测出这种数据？”
“我能算出来。”他纠正。
她把表格贴在触控板上，开始输入修正参数。投影中的蜂窝结构随之变化，某些棱线变得更流畅，转折处增加了微小的弧度补偿。
陈砚同步更新模拟条件。进度条重新加载，这一次，节点A的应力峰值下降到了76%，且未出现持续高值。
“有效。”他说。
“当然有效。”她收回打印笔，“人类不是机器，你们科学家总想把所有变量压成一行公式。但人就是会看，会感觉，会因为一面墙的形状多撑三秒钟。”
他没反驳，只是记录下新参数编号：QDS-AESTH-01。
两人之间的空气松了一瞬。
主控室灯光依旧惨白，设备风扇低鸣，打印机偶尔震动一下。时间跳到6点19分。
沈青梧合上手提箱，说：“下一步，我们得定实施步骤。”
陈砚调出项目时间轴。“先完成三处试点部署：K-7段、玄甲01入口、西线补给通道。每个点配两个技术人员、四名警卫，通讯专线直连这里。”
“人员够吗？”她问。
“够。”他说，“赵铁岩已经批了编制。”
她点头，打开触控板，调出三维地图。“我建议优先布防玄甲01。地形开阔，视野无遮挡，适合做首道拦截线。K-7段虽然重要，但墙体老化严重，施工风险高。”
“同意。”他标记重点，“补给通道作为备用节点，后期增援。”
“结构图纸我今天就能出。”她说，“但你需要给我一份完整的频率输出范围清单，包括主频、谐波、突发脉冲的可能区间。”
他调出加密文件夹。“只能给你安全阈值内的数据，超出部分需现场动态调整。”
“可以。”她复制文件，“另外，我希望在每个节点加入一点‘非功能性设计’。”
“比如？”
“比如穹顶的光影轨迹。”她放大玄甲01的入口剖面，“我在顶部预留了一个环形槽，可以在夜间投射移动光带，模拟星轨运转。没有战术价值，但能让守夜的人知道时间。”
陈砚看着那个环形槽的设计图，沉默几秒。
“你会增加施工复杂度。”他说。
“也会减少精神崩溃概率。”她回，“你信数据，我信人的本能。我们各退一步。”
他最终点头。“允许加入，但必须满足三项条件：不影响结构强度、不占用额外能源、不延误工期。”
“成交。”她伸出手。
他看了她一眼，伸手与她轻握。手套接触的瞬间，青铜戒微微发烫，但他没表现出来。
合作成立。
上午九点十二分，临时指挥中心。
这是一间由旧仓库改造的长方形房间，墙面刷成浅灰，中间摆着一张椭圆形会议桌，四周环绕着六台终端机。北侧墙上挂着大幅电子沙盘，显示三大试点区域的地形与资源分布。
陈砚坐在主位左侧，面前摊开着双轨运行方案终稿。沈青梧坐他对面，正用3D打印笔在空中勾画新的模型框架。
“我们现在有两个核心任务。”她说，“一是细化各节点的结构实施方案，二是建立协同工作流程。前者我负责，后者你定规则。”
陈砚点头。“所有设计必须附带失效概率评估报告。任何结构变更，需提前提交风险分析，经双方签字后方可进入建模阶段。”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但我有个要求——你的数据分析结果，得用我能看懂的方式呈现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的图表全是坐标轴、标准差、置信区间。”她指着自己终端上的一张图，“我看不懂斜率代表什么，也不知道P值低于0.05对我挖地基有什么影响。”
他皱眉。“那是基础统计常识。”
“我不是统计学家。”她打断，“我是盖房子的。你告诉我‘这个梁有83%概率不会塌’，我不放心；但你告诉我‘这个梁在最大冲击下只会弯0.7毫米，离断裂差4倍余量’，我就知道能用。”
他思考片刻，调出界面设置菜单。“我可以调整数据可视化逻辑。把抽象指标转化为物理反馈模拟，比如形变幅度、裂缝扩展速度、热力分布云图。”
“对。”她说，“最好还能动起来。”
他编写了一段脚本，将原本静态的数据报表转换为动态拓扑动画。新的界面弹出时，沈青梧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这才叫人话。”她说。
他没接话，但嘴角动了半下。
两人开始逐项确认实施细节。
K-7段采用预埋式棱镜阵列，由沈青梧团队负责安装调试；玄甲01入口建设地下缓冲层，陈砚提供地质扫描支持；西线通道则启用模块化快速部署方案，由双方共派技术组监督。
会议进行到第十一条时，系统突然发出警报。
“警告：协作终端并行运算负载超限，温度已达临界值。”
陈砚抬头，发现两人都在同一时间推进设想：他在推演能量矩阵的最优分布，她在重构空间折叠路径以缩短信号延迟。两个高耗能进程同时运行，触发了过热保护。
“断哪个？”她问。
“都不断。”他说，迅速切断其他非必要进程，强制合并两组数据流至同一虚拟沙盒环境，“保留核心变量，压缩冗余计算。”
她立刻配合，用打印笔在空中画出一个简化版散热结构草图，标注导热路径与通风口位置。
陈砚盯着那幅草图看了两秒，立即编译成冷却协议，注入系统底层。
三分钟后，警报解除，温度回落至安全区。
系统自动记录此次事件，并生成一份新型热导算法，编号“QDS-INNOV-20250418”。
“巧合。”陈砚说。
“不完全是。”她看着算法描述，“你用了我的结构逻辑来优化散热路径，而我参考了你的能量衰减模型调整了风道角度。这不是巧合，是拼上了。”
他没否认。
两人对视一眼，都没笑，但节奏变了。
不再是各自为战，而是真正开始同步。
正午前十分钟，协作终端区。
这里是主控室隔壁的小型工作间，配有四台高性能终端，专供联合项目组使用。陈砚和沈青梧并排坐着，中间隔了三十厘米，但操作节奏几乎一致。
他们正在处理最后一批共享参数。
沈青梧刚完成玄甲01入口的深化设计，提交了包含美学量化表的完整模型包。陈砚正在审核，逐项核对数据转化是否准确。
“视觉引导线长度12.7米，符合黄金比例。”他念，“光影折射角偏差小于0.5度，合格。心理稳定增益估算值+9.3%，在可接受范围内。”
“你还真一项项算？”她问。
“每一项都影响系统整体可靠性。”他说，“哪怕提升1%，也可能让某个士兵多坚持一秒。”
她没再问。
他关闭审核窗口，点击通过。
“所有节点设计方案已归档。”他说，“明日可启动首批施工准备。”
她松了口气，靠向椅背。“总算搭上你的车了。”
“不是我的车。”他说，“是防线。”
她笑了笑，收拾设备。“我去东翼办公室深化剩余模型，有问题随时连线上。”
他点头，没说话。
她起身，走到门口，又停下。“喂。”
他抬头。
“下次别再把数据藏在只有你自己看得懂的地方。”她说，“我不是来给你添乱的，是来让这堵墙站得住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她走了。
门关上后，陈砚坐了三分钟，没动。
然后他调出加密认证界面，输入指纹、虹膜、声纹三重验证。屏幕切换至黑色背景，中央浮现一行字：【火种备份解析模块待命】。
他摘下眼镜，揉了揉眉骨处的淡疤。
那里还在发烫。
他重新戴上眼镜，关闭与沈青梧的共享协作界面，删除临时缓存，清空操作日志。
主控室恢复寂静。
设备运转正常。
系统冷却完成。
日志已清除。
他把双手放回键盘上，指尖悬停在回车键上方。
屏幕倒计时开始：
00:00:03
00:00:02
00:00:01
回车键落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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