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砚的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分号,光标停在文档末尾,像一根插进沙地里的铁钉。主控室的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,屏幕左侧的量子神经图谱还在缓缓滚动,三叶虫样本的节律曲线与蝎怪残余波动几乎重合,误差小于0.3%。他没再看一眼打印机——它安静地立在角落,纸槽空着,像是终于学会了闭嘴。
他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镜片边缘,动作比平时慢半拍。青铜戒贴着桌面滑过一道弧线,螺旋纹路一闪而没。刚才那句“图下次别再输”还在空气里飘着,没人接话,也没人需要接。
门锁咔哒响了一声。
不是赵铁岩离开时那种干脆利落的合拢声,而是从外面输入密码后才开启的电子提示音。陈砚抬眼,看了眼时间:2025年4月18日,凌晨3点17分。
这个点能直接刷通地下七号测试场外层门禁的,不超过五个人。
门推开一半,赵铁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军装外套披在肩上,领带松了,烟斗没拿,左手提着一个军绿色文件包。他脚步没停,径直走到主控台前,把包往桌上一放,金属搭扣撞出一声脆响。
“材料调拨单卡在后勤审批。”他说,嗓音比昨晚低哑了些,“YH-9M合金库存有,但批文走不了加急流程,说你这边没提交完整风险评估。”
陈砚没起身,只是转了下椅子,正对赵铁岩。“我已经提交了结构稳定性报告、负载模拟数据和应急拆解预案,编号QDS-RF20250417-03,归档在L2级共享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铁岩拉开文件包,抽出一张纸质清单,拍在操作台上,“可他们认的是‘总指挥亲签授权’,不是你的归档编号。”
他顿了顿,盯着陈砚的眼睛:“你写了方案,但我得亲自去压。”
陈砚点头,手指轻点桌面,每一下间隔0.8秒,跟半小时前一模一样。
“你要我报你名字?”他问。
“你现在就打。”赵铁岩掏出加密手机,放在台面上,“联络处值班员姓李,接通就说‘赵铁岩让陈砚直接对接’,然后把你的申请重新发一遍。我这边同步打电话过去。”
陈砚拿起手机,指纹解锁,拨号界面弹出。他输入号码,等待接通的同时,另一只手调出邮箱草稿箱,找到那份标注“紧急采购预案”的附件,点击发送。
电话接通。
“我是陈砚,量子防御项目组。”他说,声音平稳,“赵铁岩总指挥已授权,现提交YH-9M合金紧急调拨申请,文件编号QDS-MAT20250418-01,附带测试场结构安全认证,请立即处理。”
对方沉默两秒。“您稍等,我确认一下授权记录。”
陈砚没挂断,也没催促。他看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3点21分,耳机里传来键盘敲击声。
赵铁岩站在旁边,没说话,只是把手插回军装口袋,外八字站姿稳如桩基。
“确认了。”值班员的声音重新响起,“调拨令已生成,今日上午9点前送达测试场B库。”
“施工许可呢?”陈砚问。
“正在走加急章流程,预计中午前完成签发。”
“安防升级?”
“L3级权限已激活,机动巡逻组编入今日排班表,指挥频道直连您这台终端。”
“收到。”陈砚挂断电话,把手机推回赵铁岩面前。
赵铁岩接过手机,塞进口袋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后只说了句:“干得不错。”
他转身走到观察室那面防爆玻璃前,抬头看监控屏。画面还停留在蝎怪瘫倒的最后一帧,时间戳定格在15:48:33。墙体裂纹清晰可见,但整体结构完好。
“他们怕的不是你这套系统。”赵铁岩背对着陈砚说,“是怕你这套系统成了之后,他们的老办法就没用了。”
陈砚没反驳。他知道赵铁岩说的是实情。军队体系运转靠的是标准化、可复制、易执行的流程,而他的方案依赖特定频率、精密计算和动态响应,每一个环节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。
“但你信了。”他说。
“我信结果。”赵铁岩转过身,“你墙没塌,怪倒了,数据对得上。这就够了。”
他走回来,拉开主控台侧面的抽屉,翻出一张空白战术板图纸,铺在桌面上。“现在不是信不信的问题,是该怎么往下走。”
陈砚坐直身体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,开始调出系统架构图。
“主防御模块必须保持稳定输出。”赵铁岩指着图纸中央,“你现在的功率策略是阶梯递增,没问题,但我要看到固化版本——能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部署、调试、投入实战的那种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砚调出参数面板,“我会锁定当前最优频段,关闭动态扫描功能,做成标准作战包。”
“好。”赵铁岩拿起红笔,在图纸上圈出几个节点,“K-7段、玄甲01入口、西线补给通道,这三个点先布防。每个点配一个操作小组,两名技术人员,四名武装警卫,通讯专线直连这里。”
“实验通道呢?”陈砚问。
“什么实验通道?”
“我建议预留多频段接口。”陈砚放大系统底层协议,“未来可能出现其他生物形态,它们的共振频率未必一致。如果我们不保留动态适应能力,下一次可能就不是裂纹,是崩塌。”
赵铁岩皱眉。“战场上不需要变量,需要确定性。”
“但敌人也不是固定的。”陈砚调出测试中蝎怪瘫痪后0.7秒内的神经节律残余波动曲线,“你看这里,它的中枢有微弱反弹趋势。如果我们的系统不能在0.5秒内识别并调整输出频率,就会错失补刀时机。这不是理论推测,是实测数据。”
赵铁岩盯着曲线看了五秒,眉头慢慢松开。
“所以你是说……主系统稳住防线,另一个通道偷偷试新频率?”
“准确说,是建立冗余响应机制。”陈砚打开新窗口,画出双轨架构,“主模块负责常规防御,副通道用于参数验证和快速迭代。两者物理隔离,互不干扰,只有在确认有效后才合并更新。”
赵铁岩沉默片刻,突然笑了下。“你还真敢想。”
“我不是在想。”陈砚说,“我是在算。”
赵铁岩收起笑,红笔在图纸上划出一条虚线。“那就按你说的办。主系统固化,副通道独立运行。但有个条件——每周一次联合评估会,我和你一起审数据,看效果,决定要不要推上线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砚点头。
“另外。”赵铁岩补充,“副通道的所有操作日志,实时抄送我的终端。我不懂算法,但我看得懂谁在乱来。”
“同意。”
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。设备风扇的低鸣重新占据空间。
赵铁岩把图纸卷起来,用橡皮筋捆好。“我回去安排资源调度。你这边尽快把双轨方案做出来,明天中午前我要看到可执行文档。”
“今天就能出。”陈砚已经开始打字。
赵铁岩走到门边,手搭在门把手上,忽然停下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保你这个项目吗?”
陈砚抬头。
“因为你没在报告里写‘必将成功’。”赵铁岩说,“你写的是‘存在失效概率,建议设置冗余’。打仗的人最怕听保证,我们只信备份。”
他说完,推门出去,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。
陈砚没动,手指继续敲击键盘。屏幕上,新文档标题栏写着:“量子共振防御系统双轨运行方案(草案)”。
> 一、主防御模块采用固定参数包(Freq_14.7kHz),关闭动态扫描功能,确保输出稳定性;
> 二、实验通道启用多频段扫描协议,每24小时轮询一次潜在威胁频段,结果仅供分析使用;
> 三、两系统间设立物理防火墙,禁止数据互通,仅允许人工审核后手动合并;
> 四、每周五上午十点召开联合评估会议,由赵铁岩总指挥与项目负责人共同审阅测试数据……
他敲到这里,停下来,抬头看了眼监控屏。画面已经切换回正常巡检模式,摄像头扫过空荡的测试场,地面残留着蝎怪爬行的痕迹,像是被砂纸磨过的水泥表面。
打印机突然震动了一下。
陈砚低头,纸张缓缓吐出,是一张新的调拨令复印件,顶部印着“加急”红色印章,底部有赵铁岩的电子签名。
他拿起纸,看了看,放进文件夹,夹在左手边。
终端提示音响起,是后勤系统的自动回复:“YH-9M合金运输车队已于今晨4:15出发,预计8:30抵达B库。”
他又看了眼时间:4点22分。
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。
他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骨处的淡疤,那里隐隐发烫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记忆深处烧着。他想起昨夜赵铁岩拍他肩膀的那一掌,很重,压得人肩胛骨下沉,但不是警告,是认可。
他重新戴上眼镜,继续打字:
> 五、建议增设独立监控通道,绕过中央调度直连地下安防网络;
> 六、操作人员权限分级管理,主系统需双人验证,实验通道实行单人责任制;
> 七、所有变更操作须提前24小时提交说明,经联合签字后方可执行……
键盘声稳定而清晰。
主控室灯光依旧明亮,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和指尖微微发烫的青铜戒。戒指表面的螺旋纹路隐约浮现,又缓缓隐去。
他没抬头,也没停下手里的工作。右手中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,间隔精确到0.8秒,和半小时前一模一样。
设备运转正常。
系统冷却完成。
日志已清除。
那个躲在暗处的手,还没再伸出来。
但他知道,它一定会来。
文档滚动。
窗外无光。
室内无声。
只有键盘声,一下,又一下,像在数秒。
赵铁岩坐在返回指挥部的装甲车里,加密频道开着,屏幕显示“地下七号测试场——主控终端”处于连线状态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实时传来的文档编辑记录,看到陈砚打出“每周五上午十点召开联合评估会议”时,嘴角动了动。
司机问他去哪儿。
“回指挥所。”他说,“通知各处处长,九点开会,议题:量子防御项目资源保障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告诉他们,这不是讨论要不要支持,是讨论怎么支持到位。”
装甲车驶过基地主干道,路灯一盏盏掠过车窗。
赵铁岩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
这次防线,或许真能守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