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铁岩推开地下七号测试场主控室外的金属门时，脚步没停。外八字的步态在水泥地上踩出稳定的节奏，左手插在军装口袋里，右手拎着一个卷起的战术地图筒。他走到观察室门口站定，烟斗从嘴里拿出来，轻轻敲了两下筒身，发出笃、笃两声闷响。
主控室内的陈砚听见声音，抬了抬头。他没起身，也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，手指仍在操作台边缘轻点，像是在确认什么数据的余温。打印机刚停，纸张还冒着一点热气，那份测试报告静静躺在输出槽里，标题是《QDS-TestReport_20250417_v1》。
赵铁岩看了眼门框上的静电灯，又看了眼陈砚的脸。那张脸没什么表情，苍白，眼窝有点深，眼镜片后的眼神像在等审判。
“你这地方，连个窗户都没有。”赵铁岩终于开口，嗓音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沙哑，“人待久了要发霉。”
“不需要自然光。”陈砚说，“也不需要观众。”
赵铁岩哼了一声，迈步走进观察室。房间不大，一面墙是防爆玻璃，正对着测试场全息投影区。另一面墙上挂着监控屏阵列，此刻正回放着刚才的测试画面：类蝎形生物-A型冲向墙体，声波启动，节肢抽搐，最终瘫倒。
他站在玻璃前，双手撑在观察台上，盯着画面看了一分钟。没快进，也没提问，就那么看着。
画面重播到第三遍，他忽然问：“它真动不了了？不是程序设定的假结局？”
“系统判定丧失战斗能力。”陈砚从主控室走出来，站在他侧后方，“神经模拟图谱显示其运动中枢节律完全失序，误差率超420%。这不是模拟器编的，是根据火种提示中‘沙漠蝎现’重构的威胁模型。”
“火种提示？”赵铁岩转头看他。
“你不信的东西。”陈砚说，“但你信数据。”
赵铁岩没接这话。他又看了一遍蝎怪瘫痪的瞬间，特别留意了墙体状态——裂纹出现，但结构未崩解，防御体系仍在运行。
“你说它怕声音？”他问。
“怕特定频率的共振。”陈砚调出频谱图，“14.7kHz，恰好与它的外骨骼结构产生谐振，导致内部震颤加剧，神经系统崩溃。就像……”他顿了一下，找了个赵铁岩能懂的比喻，“就像炮弹没打穿城墙，但震动把守城的士兵全震晕了。”
赵铁岩嘴角动了动，没笑，但眉头松了一丝。
“那你这套系统，靠的是让敌人自己把自己搞废？”
“准确说，是利用它们自身的生理缺陷。”陈砚打开参数面板，“我们不制造杀伤，只放大弱点。只要知道频率，就能让它们失去行动力。”
赵铁岩盯着屏幕五秒，忽然说：“我信结果，不信预言。但我信你刚才没造假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走到角落的折叠椅前坐下，军帽摘下来放在桌上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做某种仪式。这是他在正式表态前的习惯——帽子一放，话就落地。
“上面有人还在吵。”他说，“说你是拿国家经费玩科幻小说，搞些看不见摸不着的玩意儿。说什么量子纠缠、高频共振，听着像中学物理课讲义改写的剧本。”
陈砚没反驳，也没解释，只是站在原地，袖口的数据接口还插在主控台端口上，指尖能感觉到微弱的电流反馈。
“可我现在看了。”赵铁岩继续说，“你这墙没塌，怪倒了，数据也对得上。我不懂算法，但我知道什么叫有效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监控屏上静止的画面。
“明天军委派的人会来复查全程记录。他们会看日志、查权限、验硬件，一套流程走到底。但他们不会比我看得多。”
陈砚第一次正眼看赵铁岩。
“你看到了什么？”
“我看到一个科学家没吹牛。”赵铁岩说，“也没慌。系统被人动过手脚，你修好了；测试出了问题，你扛住了；墙裂了，你没跑。你就在那儿坐着，一分钟眨十二下眼，跟机器一样稳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陈砚面前，距离一步半。
“我不喜欢你们这些搞技术的。”他说，“总觉得你们眼里只有公式，没有活人。你觉得只要算得准，就能守住一切。可战场上，子弹不认概率，它认枪管热度。”
陈砚点头：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现在我相信，你的算法，也算进了人的命。”
他说完，拍了拍陈砚的肩膀。那一掌很重，压得人肩胛骨微微下沉。
“从今天起，长城计划把你们这个项目列为重点保障单位。”赵铁岩的声音恢复了指挥官的调子，“你要人、要地、要资源，我协调。材料供应、施工许可、安保等级，全都按最高标准走。谁卡你，你报我名字。”
陈砚没立刻回应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报告，又抬头看向观察室的屏幕。回放已经停止，画面定格在蝎怪瘫倒的那一刻，时间戳显示15:48:33。
“你图什么？”赵铁岩忽然问。
陈砚停下擦拭眼镜的手，看了他一眼。
“图下次别再输。”
赵铁岩没追问。他听懂了。有些失败不是一次性的，是能重复的。有些人回来，就是为了堵那个窟窿。
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。空气里只剩下设备散热风扇的低鸣。
“你是科学家，我是军人。”赵铁岩最后说，“我不懂你的算法，但我懂怎么守住一条线。以后，咱们一起守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走向门口。步伐坚定，背影挺直，军装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。走到门边时，他没回头，只留下一句：“报告写清楚点，明天来的那些人，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。”
门合上，脚步声远去。
陈砚站在原地没动。过了三秒，他重新戴上眼镜，走回主控台前坐下。屏幕还亮着，量子神经图谱悬浮在左侧窗口，蝎怪的节律曲线和三叶虫样本并列显示，几乎重合。
他打开新文档，标题栏输入：“材料升级与系统优化方案（草案）”。
光标闪烁。
他开始打字：
> 一、蜂窝夹层复合板需替换为新型吸能合金（YH-9M），当前库存不足，建议启动紧急采购预案；
> 二、功率输出策略调整为阶梯式递增机制，避免瞬时过载导致结构疲劳；
> 三、预留多频段接口，支持后续针对不同生物特征的参数适配……
键盘敲击声稳定而清晰。
主控室灯光依旧明亮，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和指尖微微发烫的青铜戒。戒指表面的螺旋纹路隐约浮现，又缓缓隐去。
打印机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，但没有吐出任何纸张。
陈砚没抬头，也没停下手里的工作。他的右手中指在桌面上点了三下，间隔精确到0.8秒，和半小时前一模一样。
设备运转正常。
系统冷却完成。
日志已清除。
那个躲在暗处的手，还没再伸出来。
但他知道，它一定会来。
他继续敲字：
> 四、访问审计层级需提升至L4级，所有终端操作实行双因子动态验证；
> 五、建议增设独立监控通道，绕过中央调度直连地下安防网络……
文档滚动。
窗外无光。
室内无声。
只有键盘声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在数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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