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十七分,沈青梧回到地下设计中心。
指挥舱的灯还亮着,但人已经散了。终端屏幕停留在上一章结尾时她调出的初案界面上:三层环状生活区、中央竖井式采光、放射状通道布局——典型的模块化堆叠,规整得像块切好的豆腐。她盯着看了三秒,手指在空中划了一下,全息投影旋转九十度,墙面自动切换成三维建模模式。
她没脱外套,也没喝水,直接掏出3D打印笔,在空中画了个点。
这个点悬浮在半空,微微发蓝。她手腕一抖,笔尖拉出一条螺旋线,从下往上盘旋上升,形态和之前基座的斐波那契结构一致,但方向相反——那是承重逻辑的镜像推演。
“既然地基是向下的力流扩散,”她低声说,“上面就得把重量‘卸’出去。”
笔尖不停,第二条线接上,呈蜂巢六边形延展;第三条线绕成莫比乌斯环,在末端与起点自然衔接。三重几何叠加后,她暂停一秒,输入量子计算辅助指令。系统开始跑数据流,空气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压力分布云图,红黄绿三色交替闪烁。
十五分钟后,第一轮模拟结束。
结果不理想。通行效率提升只到28%,离目标差九个百分点。更麻烦的是,中央区域依然存在空气滞留带,温湿度波动超过安全阈值。项目组之前给的标准写得明白:长期居住环境下,微气候死角必须清零,否则会影响神经系统稳定性。
她咬了下笔帽,把模型缩到最小,重新加载底层支撑结构——也就是陈砚他们刚稳住的螺旋基座三维图。这东西现在成了她的锚点。她用打印笔圈出六个受力核心区,标为A-F,再以这些点为原点,向外投射非线性通道网络。
这次不是直线连接,而是仿照神经突触生长的方式,让路径自动寻找最优连通解。每一段弧线都按黄金比例递减曲率,避免急弯造成动线拥堵。她一边调参一边念叨:“人走路不喜欢拐直角,机器也不该强迫他们走死路。”
第二轮模拟启动。
两小时后,效率数字跳到了37.1%。达标。
但她没松手,继续盯着通风模拟。气流图显示,虽然整体循环改善,但在B区厨房与C区医疗站之间的夹角地带,仍有0.6立方米的空间处于低速涡流区。这种地方容易积聚异味和细菌,不适合人类长期活动。
“得让它自己动起来。”她说。
她调出穹顶结构编辑器,把原本平直的弧面改成可变折射率材料层,厚度从外圈向中心渐变。接着在环形光源系统中加入昼夜节律程序:早上模拟晨光斜照,中午转为垂直强光,傍晚则拉长阴影角度。光照变化会引发局部热差,从而带动空气流动。
这是她从沙漠蚁穴里学来的招数——那种昆虫靠洞口朝向和内壁材质差异,制造自然对流,实现恒温恒湿。她把这个机制叫“热呼吸”。
第三轮模拟跑完,死区体积缩小到0.03立方米,低于检测精度下限。系统弹窗提示:“微气候均衡达成。”
她呼出一口气,肩膀终于松了一点。
接下来是舒适性问题。
项目组早前反馈过,纯功能型设计让人压抑,但加装饰又怕浪费资源。她不想妥协,于是把人类行为偏好数据导入量子算法:睡眠周期、社交距离、私密需求、视觉焦点停留时间……全都编码成参数,让系统自动生成生活单元排布方案。
新模型出来时,她自己愣了一下。
房间不再是方方正正的盒子,而是像藤蔓一样沿着主干道自然生长。卧室偏向背光侧,客厅朝向虚拟天窗,厨房靠近物流通道,厕所设在压力缓冲区。每个单元门口都有一个微型过渡空间,大小刚好够站两个人聊天,但不会阻碍通行。
“这才像个家。”她说。
她顺手调出维护成本估算。结果显示,由于结构优化减少了冗余墙体,建材用量降了12%;加上动态穹顶能自主清洁表面灰尘,运维人力节省18%。反倒是模板加工难度提高了——曲面构件需要定制模具。
工程部肯定会跳脚。
她早有准备。打开模块化装配演示程序,调出标准件库。所有构件都是六边形或扇形基础模块,通过磁力锁扣拼接,误差容忍度±0.5毫米。安装时由小型施工机器人沿轨道移动,自动校准角度并注入密封胶。
“现场不用切割,也不用焊接,”她在备注栏打字,“就像搭积木,错不了。”
第四轮模拟完成,综合评分91.4,创下了地下城设计的历史新高。
她把方案命名为“栖境-Ω”,归档上传至项目主服务器,权限级别设为“仅限评审组查阅”。提交前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份附件:压力测试报告、能耗对比表、建造流程视频、甚至还有个简化版说明书,标题写着《给看不懂曲线的工头看的七张图》。
做完这些,她才摘下发间投影器,揉了揉右眼。
时间显示凌晨四点零三分。她没觉得困,脑子反而越来越清醒。这种状态她熟悉——每次完成重大设计都会这样,像跑完一场马拉松,身体累,但意识在飞。
她起身走到饮水机旁,按下热水键。等水的间隙瞥了眼角落的休息床,没动。床单还是昨天早上铺的,没人睡过。她记得李技术员临走前提了一句:“你们这些搞设计的,别把自己熬成图纸。”
她笑了笑,端着杯子走回工作台。
全息屏还开着,显示着刚刚提交的模型旋转动画。她放慢脚步,从侧面观察那组非线性通道。阳光模拟程序正在运行,淡金色光线顺着穹顶滑落,在墙面上投下缓慢移动的光斑。那些光走的路线,恰好和通道走向重合,像是有人在地上画了一条条通往不同区域的指引线。
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
父亲带她去看老城区的排水渠,说是明朝修的,几百年都没堵过。他指着沟底的弧形截面说:“你看,水知道怎么走最快的路,人也一样。好建筑不是管人去哪儿,是让人愿意往那儿走。”
她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
她放下杯子,重新拿起3D打印笔,在空中轻轻点了三下。
三个新标记出现在模型边缘:一处是儿童活动角,加装软质隔音墙;一处是老人休憩区,增加扶手和应急呼叫按钮;最后一处是宠物通道,宽度预留六十厘米,顶部设通风格栅。
都不是硬性要求,也不是评审重点。
但她加了。
改完后,再次提交更新版本,备注栏写上一行字:“补充人性化细节,请查收。”
系统确认接收,时间戳记录为凌晨四点二十一分。
她终于坐下来,靠在椅背上,闭眼十秒钟。
再睁眼时,视线落在左手腕的纤维制服袖口上。那里缝着一圈细密的纹路,近看才发现是微型散热孔排列成的斐波那契序列。这是她自己改的制服样式,别人看不懂,她知道意思就行。
她伸手关掉主灯。
整个设计中心陷入昏暗,只有全息屏还在发光,映出那个层层环绕、光影流转的地下城模型。它静静悬在空中,像一颗正在孕育的生命体,内部通道如血管般脉动,每一处转折都藏着计算过的温度与速度。
她没动,就那样看着。
五点十二分,门外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停在门口。
门禁识别到她的权限,自动解锁。进来的是两名值班工程师,穿着和她一样的制服,手里拎着工具箱。他们看到她愣了一下。
“沈工?你还在这儿?”
“嗯。”她应了一声,没回头。
其中一人凑近看了眼屏幕:“这就是新方案?看着比原来顺眼多了。”
另一人点头:“听说连赵总指挥都说‘这玩意儿不像给人住的防空洞,倒像个能活的地方’。”
她没笑,只问:“评审会什么时候开?”
“早上九点。材料科、工程组、后勤保障都要来人,你得做个简报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两人看了看她疲惫的样子,没再多说,轻手轻脚去了隔壁设备间。
她坐着没动,盯着模型看了很久。
然后站起来,走到终端前,调出建造进度预估表。根据现有施工节奏,地下通道打通预计在第十八天。那时候第一批居民就能进场,开始适应封闭环境生活。
她把表格截图保存,新建了一个文件夹,命名为“交付倒计时”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拿起水杯,发现水早就凉了。
她喝了一口,没什么感觉。
外面天还没亮,风沙似乎小了些。透过防爆观察窗,能看到远处工地的探照灯光柱斜插进灰蒙蒙的空气里。吊车静止不动,像几尊沉默的铁像。
她转身回到座位,打开个人日志界面,输入一句话:
“空间不是用来填满的,是用来引导的。让人走得舒服,住得安心,才是防御的本质。”
敲完回车,退出系统。
她取下3D打印笔,轻轻放在桌角,笔尖朝内,像是收刀入鞘。
全息屏上的模型仍在缓缓旋转,光照随着时间推移缓慢变化,模拟着一天二十四小时的节律。穹顶的折射层微微调整角度,将晨光提前五分钟投射进主通道,照亮了即将被踩踏的第一级台阶。
她盯着那一束光,看了很久。
直到听见头顶传来轻微震动——那是早班运输车驶过地面的声音。
她起身,整理了下衣领,把投影器重新别回发间。
屏幕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提醒:【栖境-Ω方案已通过初审,进入终评流程】。
她没点开,只是站在原地,望着那个还在转动的模型。
然后伸手,在空中轻轻一划。
模型暂停旋转,定格在一个剖面视角:最深处的生活区走廊,墙上有一道不起眼的刻痕,形状像个小房子。
那是她偷偷加的签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