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二十三分,运输车的震动传到地面控制室时,陈砚正把终端界面从“栖境-Ω”的提交记录切出来。屏幕刷新的瞬间,他手指停在确认键上半秒,没点下去。
他知道沈青梧已经走了。系统日志显示她的权限注销时间是四点二十一分,比她提交方案晚了十八分钟。这女人总在最后关头加点东西——上次是儿童活动角,这次不知道又塞了什么细节进去。但他没兴趣翻。
他调出资源调度预测模型,输入当前施工周期和建材消耗速率。结果跳出来:按现有储备,主结构支撑梁还能撑九天,通风模块七天半,量子共振单元卡在第六批原料上,六天后断供。这不是危机,是慢性窒息。
“设计做得再好,没材料也是废案。”他自语,声音不大,像在核对数据,“得补库存。”
他切换系统层级,进入地质勘探模块。项目基地半径五十公里内,地层扫描数据一直在后台跑,但精度不够。普通雷达波穿不透深层断层,反射信号全被砂岩和玄武岩搅成杂音。之前工程队打桩时就吃过亏,YH-9M合金差点用错位置。
他调出量子勘探终端,启动自研的“多频段相干滤波算法”。这玩意儿是他重生后第三个月写的,原理简单:把不同频率的探测波相位对齐,像拧麻花一样把噪声拧出去,留下真实的矿物响应信号。
界面加载慢。老周头给的那批PZT-9压电陶瓷虽然顶上了测试缺口,但配套电路还是民用级的,跑高负载容易卡顿。他等了十七秒,进度条才爬到百分之六十。
“这破设备。”他敲了下键盘,强制刷新缓存。
屏幕闪了一下,数据流重新排列。三组异常高密度回波出现在东南方向,坐标落在K-7段加固区外八公里处,深度约一千一百米。分布形态呈带状,长三点二公里,宽四百米左右,符合稀有金属矿脉群特征。
他放大局部图谱。信号强度峰值出现在8.4GHz频段,衰减曲线平滑,不像地质断裂造成的假象。再往下看,伴生元素分析显示含有钕、镝、铽——全是造高性能磁体的关键材料,现行供应链里卡脖子的那几种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他说。
但问题来了。常规钻探采样要走三级审批:先报工程科备案,再由安全部评估环境风险,最后还得等指挥部签发许可。一套流程走下来,快则三天,慢则一周。等他们批完,黄花菜都凉了。
他看了眼时间:五点三十九分。评审会定在九点,赵铁岩肯定会来。要是能在会上拿出实打实的资源储备数据,改建西段的事就有底气了。
他调出设备清单,翻到微型钻探机器人那一栏。QD-7在列,状态“待机”,编号未登记日常调度表。这台机器原本是前期做地质稳定性测试用的,后来发现它太小,钻头直径只有三厘米,干不了大活,就被搁置了。没人记得它还连着主控网。
他输入私人权限码,解锁远程操控界面。QD-7的位置标记在东南角维修仓,离目标区域直线距离六公里。它体型像根加粗的钢笔,外壳耐高压,能穿过液态泥层和高温裂隙带。唯一问题是续航——满电只能撑四个小时,中途没法充电。
“够用了。”他说。
他手动规划路径,避开主干道和监测节点,让QD-7从废弃排水渠底部穿过去。那里没人巡逻,监控盲区大。操作指令发出去后,他盯着地图上的红点缓慢移动,每前进一百米就暂停一次,检查周围传感器读数是否异常。
六点零七分,QD-7抵达预定钻探点上方。他启动下降程序,设定目标深度为1120米,穿透表层玄武岩后取芯三次,每次间隔十米,重点检测中段矿化层。
钻头开始工作。终端弹出实时反馈:前两百米顺利,岩石硬度正常;三百米后遇到剪切带,扭矩波动加大;五百米出现高温区,外部温度升至183℃,冷却系统自动启动。
他盯着温度曲线,手指无意识点了下桌面。这地方以前没人查过,热源不明。如果是地热活动频繁区,后期开采就得加防护舱,成本会上去。但如果真是外星合金伴生矿,这点投入算不了什么。
八百米时,钻头卡了一下。
屏幕上跳出警告:“阻力超阈值,建议回撤或调整角度。”
他没动。
十秒后,阻力自行下降,钻头继续下行。
“断层带裂缝。”他判断,“刚好卡进去了。”
九百米,信号突然抖动。
他皱眉,调出振动频谱图。背景噪声里混进一段低频谐波,频率12.6Hz,持续时间四秒。这种波段通常来自大型机械运转,或者是……地下水流冲击空腔。
他把这段数据单独截下来,标为“待查”。现在不是追根的时候。
一千一百米,取芯完成。
QD-7回收样本管,开始上浮。他同步启动便携检测仪预热,等机器一回来就能立刻分析。
等待期间,他打开资源调配模拟器,输入新发现的矿脉参数。系统生成三套开发方案:
第一套是“生态修复型”,主张先建隔离屏障,处理地下水污染,再逐步开采。优点是环保评级高,缺点是耗时最长,预计需要四十二天才能产出第一批可用材料。
第二套是“高速突击型”,直接开挖主通道,用封闭式作业舱提取核心矿料,七天内实现量产。但震动可能影响周边地层稳定,万一引发沉降,整个K-7段都得停工。
第三套是“阶梯渐进型”,先打通一条小型导洞,部署自动化采样线,边采边监测环境变化,同时预留扩展接口。速度适中,安全性高,适合当前阶段。
他盯着第三套方案看了三十秒,手指在确认键上方悬停。
“选这个。”他说,点击锁定。
六点五十四分,QD-7返回维修仓。他亲自提着检测仪过去,在无尘舱内取出样本管。第一眼看过去,矿石呈暗银灰色,表面有细微金属光泽,不像普通稀土矿那样发土。他用探针刮下一小块,放进光谱仪。
结果跳出来:
- 主要成分:钕铁硼基合金,纯度92.3%
- 伴生元素:含微量铱、铂、以及一种未知结晶态物质,导电率测试值为8.7×10⁷ S/m,超过现行铜基材料三倍以上
- 磁滞损耗低于标准值41%,接近超导临界点
“能用。”他合上仪器盖子,“不止能用,还能升级量子计算机散热系统。”
他回到控制室,把检测报告导入开发方案文档,补充进“阶梯渐进型”的可行性论证部分。接着调出施工周期表,重新排布后续任务节点。如果资源点能在七十二小时内投入试运行,那么原计划推迟的第七批共振单元生产就可以提前启动。
他顺手查了下后勤审批流程。材料调拨单还在卡着,缺赵铁岩亲签授权。但这事不急。只要他手里有可汇报的成果,签字只是形式问题。
七点十分,他把完整报告加密,存入青铜戒。存储过程用了三重混淆协议,数据被打散成随机噪声片段,只有特定解码程序才能还原。这是他防内部泄密的老办法。
做完这些,他靠在椅背上,眨了眨眼。一分钟十二次,和平时一样。眼睛有点干,但脑子清醒。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:评审会照常召开,有人质疑他的方案,赵铁岩会压场子,沈青梧大概也会到场,站在角落听他讲技术细节。
但他现在不想想那些。
他盯着终端屏幕,上面还开着资源点三维热力图。那片银灰色的矿脉像条沉睡的蛇,埋在地下一千多米深处,没人知道它存在了多少年。现在它被发现了,会被挖出来,变成墙体里的导线、计算机的散热板、防御系统的能量节点。
“早该这么干了。”他说。
他没动,坐姿也没变。手放在桌沿,指尖离键盘两厘米,随时可以唤醒系统。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等着什么人进来问一句“情况怎么样”。
外面风沙小了。远处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,光柱斜插进灰蒙蒙的空气里。吊车静止不动,像几尊沉默的铁像。
他看了一眼时间:七点二十六分。
评审会还有八十四分钟开始。
他坐着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