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二十六分,控制室的灯还亮着。陈砚坐在主控台前,终端屏幕上的三维热力图未关闭,银灰色矿脉像一条沉睡的蛇盘踞在地下深处。他没动,手搭在键盘边缘,指尖离回车键两厘米,随时能唤醒系统。眼睛盯着时间栏,九点零七分评审会才开始,还有八十四分钟。
外面风沙小了,工地探照灯光柱斜插进灰蒙蒙的空气里,吊车静止不动,像几尊铁像。他眨了眨眼,一分钟十二次,和平时一样。身体微前倾,像是等着什么人进来问一句“情况怎么样”。
远处传来装甲车引擎声,低频震动顺着地面传到脚底。他没抬头,但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,三下连击——这是他确认外部干扰源的习惯动作。声音由远及近,在控制室外五十米处停下。车门打开,沉重军靴踩上水泥地的声音清晰可辨,外八字步态带来的节奏感不容错认。
赵铁岩来了。
脚步停在门口。门禁绿灯亮起,金属门滑开。赵铁岩站在门口,军装笔挺,左脸伤疤在灯光下泛着暗红,腰间1911手枪的电磁干扰弹壳反射出一点冷光。他没说话,先扫了一眼四周:墙上施工进度屏、能耗曲线图、安全日志滚动条,最后目光落在中央投影区的空白区域。
陈砚没起身,也没主动开口。他知道赵铁岩的习惯——听得多的人,话少;看得到的事,不急着问。
赵铁岩走到主控台侧面,拿起平板翻阅昨日调度报告。手指划过几页,停在材料调拨记录那栏。“YH-9M合金卡在路上?”他抬眼,“不是说今天到?”
“运输队改道绕行剪切带,延迟六小时。”陈砚答,“我已经调整施工顺序,用K-7段备用模板顶上,不影响今日进度。”
赵铁岩点头,把平板放回原位。他又看了眼能耗曲线,眉头一皱:“凌晨五点有波异常波动,峰值冲到1.8倍额定值,怎么回事?”
“QD-7微型钻探机器人启动时短时超载。”陈砚说,“民用级电路撑不住高负载,我手动刷新缓存解决的。”
“你还真敢用那玩意儿。”赵铁岩哼了一声,“当初工程科说它鸡肋,谁也不肯接手。”
“鸡肋也能啃骨头。”陈砚语气平,“只要路径规划得当。”
赵铁岩没接这话,转而看向东南方向的地质模型投影区。“那边八公里,信号异常是怎么回事?”
陈砚手指一划,三维热力图瞬间展开。深色断层带上浮现出一条银灰色带状体,长三点二公里,宽四百米,深度一千一百米。坐标标红,频率响应曲线同步弹出。
“稀有金属矿脉群。”他说,“主要成分钕铁硼基合金,纯度92.3%,伴生铱、铂,以及一种未知结晶态物质,导电率是现行铜材三倍以上。”
赵铁岩盯着图看了十秒,转身问:“你确认过了?”
“样本已取回,光谱分析完成。”陈砚调出检测报告,“数据存在青铜戒加密模块中,可随时调阅。”
“我没要你交证据。”赵铁岩打断,“我要知道你怎么想的——这种地方突然冒出来一个矿,你不觉得太巧?”
“巧合分两种。”陈砚说,“一种是运气,一种是被忽略的数据终于显现。这个属于后者。过去三个月,我们在这片区域做过七次雷达扫描,全被砂岩和玄武岩干扰成杂音。我只是用了多频段相干滤波算法,把噪声拧出去,留下真实响应。”
赵铁岩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选了哪种开发方案?”
“阶梯渐进型。”陈砚调出模拟界面,“先打通小型导洞,部署自动化采样线,边采边监测环境变化,预留扩展接口。速度适中,安全性高,适合当前阶段。”
“为什么不突击挖?七天量产不好吗?”
“高速突击型方案震动可能引发地层沉降。”陈砚指着模型中的应力分布图,“一旦影响K-7段主体结构,整个试点就得停工。现在每耽误一天,后续共振单元生产就推迟二十四小时。我不赌这个风险。”
赵铁岩看着他,眼神变了点。不是怀疑,也不是满意,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的审视。
“资源只是变量之一。”陈砚补了一句,“真正的关键是响应速度。我们缺的从来不是材料,而是对突发状况的预判和调整能力。”
赵铁岩摘下军帽,放在桌角。这个动作很少见。他在正式场合几乎从不脱帽,哪怕开会坐满四个小时。现在帽子放下了,肩也松了半寸。
“你和沈工这组合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像极了我们当年的老搭档——一个算得准,一个建得稳。”
陈砚没回应。他知道这不是闲聊,是某种正式评价的开端。
“你们干的事,”赵铁岩声音低了些,却更重了,“不只是盖墙修房,是在给华夏续命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,屋里安静了几秒。
赵铁岩没再看屏幕,而是直视陈砚:“上面有人质疑你搞这套东西太玄乎,说科学家总爱玩概念。我看过测试回放,也查了日志,信结果不信预言。你现在拿出了实打实的东西,我就站你这边。”
他拍了下陈砚肩膀,力道不轻。“别松劲,后面硬仗多着。”
这是明确的支持,也是警告。支持来自成果被看见,警告来自局势仍复杂。
陈砚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赵铁岩转身走向门口,步伐比来时轻松。临出门前,他又回头:“材料调拨单的事,我会签。后勤科要是再卡,让他们直接找我。”
门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
控制室恢复安静。陈砚没立刻动。他等了十七秒,确认赵铁岩确实离开了监控范围,才把手伸进衣兜,掏出加密手机。他点开录音功能,导入刚才那段对话——“你和沈工这组合……像极了我们当年的老搭档”,“你们干的事,不只是盖墙修房,是在给华夏续命”,“别松劲,后面硬仗多着”。
他把这段音频标记为【高层背书存档】,加密后存入个人笔记分区。这是以后推动流程的依据,也是对抗内部阻力的凭证。他不做无准备的事,哪怕一句话,也要让它发挥最大效用。
做完这些,他重新坐回主控台前,手指轻敲桌面三次,恢复每分钟十二次眨眼频率。屏幕上仍是那张资源点三维热力图,银灰色矿脉静静躺着,像一块未开封的战场地图。
他知道评审会已经结束。九点零七分,时间跳过。
但他没关闭系统,也没起身离开。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锁定屏幕右下角闪烁的“月相监测模块”。那里显示着当前月相周期:农历廿六,残月将尽,距离下次月相最暗还有六天。
他没点进去,也没做任何操作。只是看着。
手指搭在键盘边缘,随时可以唤醒系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