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二十三点四十七分，控制室只剩终端屏幕的微光。陈砚没动过位置，从赵铁岩离开起，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右下角的月相监测模块。时间条跳了一下，农历廿九，残月彻底隐入地平线阴影区，系统自动弹出激活界面：【火种备份·可读取】。
他抬起右手，食指按在生物识别区，左手无名指轻触青铜戒表面。脑波同步器贴在太阳穴，冰凉的金属环微微收紧。屏幕上浮现一行字，燃烧状边缘缓慢卷曲、剥落：
**“下月十七日，战略物资链断裂，缺额达43%。”**
文字持续三秒后消失，像被空气吸走。无法截图，无法缓存，连眼球追踪记录都被量子擦除程序覆盖。陈砚眨了眨眼，十二次每分钟，和平时一样。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次，短促、稳定。
他坐直身体，调出全维度物资台账主界面。YH-9M合金库存显示剩余八百二十吨，理论可用四十一日；量子缓存芯片存量一万七千三百枚，按当前施工速率可支撑三十八天；反重力建材储备因上月调拨延迟已降至警戒线下方12%，但未触发红标；生命维持模块最新一批刚入库，保质期还有六个月。
数据看起来没问题。
但他知道火种不会凭空预警。真假参半，是规则。但“断裂”这个词太具体，“43%”这个数字太精确。误差允许存在，趋势不会骗人。
他命令AI启动压力模拟推演，设定变量为未来三十天内施工强度不变、运输路径受沙暴影响概率提升至65%、备用供应商响应延迟均值超过七十二小时。三分钟后，结果弹出：第28天起，YH-9M合金将出现断供缺口，累计缺额预计为当前储备的41.7%；若叠加其他材料调度失败，综合短缺率可达43.2%。
吻合度98.6%。
陈砚把推演报告拖进应急响应预案文件夹，点击启用三级警报。系统提示需总指挥授权，他输入临时通行码——这是赵铁岩在评审会后授予的七十二小时特批权限之一。警报层级解锁，所有非核心项目物资调拨权限冻结，K-7段试点工程列为优先保障序列。
他打开通讯面板，准备起草跨区域调剂申请草案。手指悬在键盘上方，停了两秒，又收回来。现在发出去，只会被后勤处压在流程里等签批。等一圈走完，黄花菜都凉了。
得另找路子。
他拔掉主控台外接网线，插入青铜戒专用接口。戒指轻微震动，一道加密信道建立完成。他在输入框敲入一段由摩斯码变形而来的信号：“Q-7级补给预警，待策应”。没有称呼，没有落款，发送至预设中继节点——一个伪装成废弃气象站IP的跳转服务器。
三十七秒后，回传音频片段。内容是一段老式算盘珠碰撞声，节奏为“三下快击，两下慢拨”，对应暗语库中的“接收确认，静默待命”。
联络就绪。
他关闭终端，没起身，也没喝一口水。手搭在通讯记录键上，指节发白。眼睛盯着物资调度大屏，四大类资源的实时流动曲线安静地起伏着，像假象。
他知道没人看得见这条线在崩。赵铁岩昨天还说“你们是在给华夏续命”，可命不是靠一句话撑住的。是钢筋、是芯片、是每一吨运不进来的合金。现在这些正悄无声息地滑向断点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表，凌晨零点零三分。距离下次火种激活还有整整一个月。纠错机制不能提前用，万一这次是真呢？他不信运气，只信验证。但现在，他只能赌自己判断对了。
他把推演模型复制进三块独立加密芯片，分别命名为A、B、C。A存入保险柜，B交由值班技术员轮换保管，C留在身上。这是备选方案的习惯，三套起步，不死于单一故障。
做完这些，他终于往后靠了靠，椅背发出轻微吱呀声。闭眼十七秒，再睁开时，瞳孔收缩正常，眨眼频率依旧十二次每分钟。他调出明日施工计划表，找到YH-9M合金使用节点，在第17日那天画了个红圈。
就是那天。
他没碰水杯，也没揉太阳穴。只是盯着那个红圈，像盯着一场还没发生的塌方。
控制室灯一直亮着。外面风沙又起来了，探照灯光柱在灰雾里显得浑浊。吊车依旧静止，像几尊铁像。装甲车早开走了，地面震动归于平静。
他没动。
通讯记录键还在指尖下。算盘声只响了一次，之后再无动静。老周头那边已经收到信号，但会不会动、能不能动，现在都不归他管。他能做的只有布线、发令、等回应。
不能再往前一步。下一章才是黑市疏通，现在他必须卡在这里——发出请求的人，不是执行者。
他重新调出月相周期图。农历三十，全天无月。下一次最暗时刻，要等整整三十天。火种沉睡期间，所有预知失效，所有警告归零。人类文明的命运，每个月只给一次窗口，还得靠他自己拼出真相。
他忽然想起昨晚赵铁岩说的话：“你和沈工这组合……像极了我们当年的老搭档。”
那时候他还以为那是认可的终点。现在看，那只是风暴前最后一句闲谈。
他打开个人笔记分区，新建一条记录，标题为【物资危机·应对进度】。内容只写了一句：“火种提示已验证，应急方案启动，外部联络建立。” 然后标记为最高密级，加密锁死。
做完这些，他把手放回键盘边缘，随时可以唤醒系统。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落在大屏左上角的倒计时框——距离YH-9M合金断供预警日，还有二十七天六小时十四分钟。
他没说话，也没叹气。一分钟十二次眨眼，手指搭在通讯键上，像焊死在那里。
算盘声不会再响第二次。他得等着，等到老周头那边传来新的信号。也许是货在干渠，也许是桥下接头，也许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已经出了牌。
控制室依旧安静。终端微光映在他脸上，眉骨那道淡疤隐约可见。青铜戒表面有细微划痕，是上次调试时蹭到桌角留下的。他没去修，也不打算换。
这枚戒指藏着他唯一能读取的未来碎片。而现在，那碎片正在告诉他：一切才刚开始。
他调出物资调度日志，翻到今日凌晨五点的异常能耗记录。QD-7机器人那次超载，当时说是电路问题。现在回头看，会不会也是某种征兆？剪切带不稳定，运输改道，合金卡在路上——全是小故障，但连起来看，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他把这几条日志单独提取出来，加入关联分析队列。同时调取过去十五天所有物流车队的GPS轨迹，筛选出偏离原定路线超过三百米的记录。共七条，分布在三个不同方向，其中两条最终绕行至同一片废弃矿区。
巧合？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不能放过任何线索。
分析程序运行中，进度条缓慢推进。他趁机喝了口水，冷水滑过喉咙，有点涩。杯子放在右边，离键盘三十厘米，不碍事。他又看了眼时间：零点三十九分。
还有二十七天五小时三十一分钟。
他把应急采购清单拉出来，逐项核对替代方案。YH-9M合金目前没有完全等效材料，但可通过掺入微量铱元素提升延展性，降低单位用量。问题是铱储量极少，正规渠道拿不到多少。老周头说过，黑市有人倒腾陨石碎片，里面含铱量高。
但这事不能现在做决定。他只是把“铱补充方案”加进备选库，打上【待验证】标签。
芯片散热系统升级的事也得放一放。虽然新矿脉里的未知结晶态物质导电率惊人，但开采需要时间，审批流程复杂。眼下最紧的是保住施工不断料，而不是追着新技术跑。
他关掉无关窗口，回到主调度界面。四大类资源的曲线仍在跳动，绿色为主，黄色点缀，一片太平景象。只有他知道，这些数字底下藏着裂缝。
他调出K-7段施工队的每日耗材报表，发现第三班组上周申报的YH-9M使用量比标准高出8.3%。问过吗？没有。当时只当是局部加固需求。现在想来，会不会有人在虚报消耗，囤积材料？
他把该班组的负责人信息调出来，记下名字，暂不处理。先稳住大局，内部清查是下一步的事。
通讯器突然震动了一下。不是声音，是戒指的触觉反馈。他立刻点开加密频道，查看消息队列。没有新内容。刚才那一下，可能是信号扰动。
他没松劲，继续盯着屏幕。直到十秒后，系统日志刷新，显示中继节点传来一次握手请求。他点开，仍是空白。对方没传数据，只是在线确认。
老周头那边醒了。
他回复一个单字符：“√”，代表“已知悉”。然后退出频道，日志中标记“联络就绪”。
现在只能等。
他把座椅往前拉了十厘米，靠近主控台。左手无名指摩挲着青铜戒边缘，一圈，又一圈。眼睛盯着物资大屏，仿佛能用视线盯住那些即将断流的数据。
他知道明天一早就要召开协调会。会上有人会质疑三级警报是否过度反应，有人会问为什么冻结他们的项目调拨。他得拿出推演模型，解释每一个参数设置依据。不能提火种，不能说预言，只能讲数据。
所以他现在就得准备好话术。不是为了说服谁，是为了争取时间。
他打开文档编辑器，新建一页，标题为《关于启动三级应急响应的说明》。第一段写：“基于对未来28天内供应链风险的多维度压力测试，模型显示战略物资综合短缺概率上升至87.4%……”
写到这里，他顿了顿，删掉“概率”二字，改成“趋势”。概率听起来像猜测，趋势才是事实。
第二段列出四项关键假设：沙暴频发率、运输工具故障率、备用供应商响应延迟、人工误操作发生率。每一项都附上近三个月的实际统计数据来源。
第三段展示推演结果对比图：正常调度 vs 极端情境下的库存衰减曲线。红线在第28天交叉，清晰明了。
他没写一句多余的话。全是干货，全是数字。这样就算有人挑刺，他也有的回。
文档保存，加密，归档。同步上传至军方内网备案系统，路径设为仅限高级别账号访问。
做完这些，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。一点十七分。
他已经连续工作十八小时，没吃东西，也没躺下休息。但他不觉得累。累是后来才会感觉到的东西。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：守住这条线。
他调出人员排班表，找到明日值守的技术员名单。其中有两人曾参与过上月的材料审计，做事仔细。他给他们各自发了条内部消息：“明早八点前，重新校准YH-9M库存称重系统，做双盲检测。”
又补充一句：“不要声张。”
消息发送成功。他退出通讯模块，回到主界面。
大屏上的曲线依旧平稳。外面风沙渐小，探照灯光柱变得清晰了些。吊车还是那副模样，像几尊铁像。
他没动。
手指仍搭在通讯键上。青铜戒表面微凉。眼睛盯着那个红圈日期——下月十七日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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