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一点四十分，控制室的终端屏幕还亮着。陈砚的手指仍搭在加密通讯键上，没移开。刚才那一下戒指震动是真实的——不是信号扰动，是回应。他立刻调出解码程序，输入预设密钥，一段摩斯变码开始自动解析。
“YH-9M合金三百吨，铱粉十八公斤，反重力基材模块五套，今夜子时三刻，西北干渠七号废弃泵站交付。”
数据一条条跳出，清晰、具体、数量惊人。三百吨YH-9M，占推演缺口的37%，不算全补上，但足够撑过最危险的前两周。铱粉更是意外之喜，这玩意正规渠道一年批不到两公斤，黑市能出十八公斤，说明老周头动了真格。
陈砚没急着回信。先确认来源可信度。他打开物流模拟系统，把这批物资的品类、数量、运输时间输入，生成一条虚拟路径。结果显示：从三个不同方向汇流至干渠七号泵站，中转节点分散，无重复联络人，规避了常规检查点七处，符合老周头一贯操作风格。
不是假消息。
他右手食指点在桌面上，敲了三下，短促有力。然后调出调度面板，启用私人权限。两支运输队编号弹出：T-07和T-09，无档案记录，属于“沙暴抢修应急编组”，名义上归工程维护科管，实际上只听他指令。
命令下发：立即出发，路线绕开主哨卡，走东侧荒坡旧铁道线；车辆伪装成地质监测设备回收任务，携带标准识别频段；抵达后不熄火，卸货即走，全程不开通讯频道。
做完这些，他又调出备用芯片B和C里的预案文件夹。B方案是“断链补给”，专为当前情境设计，包含接头暗语、应急撤离路线、第三方干扰应对流程；C方案是“资源置换”，预备在对方临时加价或要求以物易物时启动，里面存着他掌握的三处未申报矿点坐标——当然都是假的，但画得够真。
他把B方案中的接头代码同步到运输队长手持终端，又将C方案的诱饵地图设为只读模式，防止误传。最后在系统日志里打了个标记：“地质监测设备回收任务已部署，预计耗时三小时二十七分钟。” 这句话看起来平平无奇，实则掩护了真实行动。
一切就绪，他才在加密频道回了一个字符：“√”。
消息发出后十秒，戒指再次震动。这次是音频片段，老周头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川普口音：“货都齐了，路上别出岔子。你派的人我认得，手脚利索点就行。另外——最近不太平，有人在抢料。”
陈砚眉头一动，没说话，等下文。
“南方三个基地，前天起申报量翻倍，全是YH-9M和缓震陶瓷。我问了上线，两个说被压单，一个直接失联。现在手里这批，差点就被截了。”
声音顿了顿，“你要的铱粉，是从陨石贩子那儿撬下来的，人家本来要走暗网拍卖。我没多问，但总觉得……不像单纯涨价。”
说完这段，通话结束，没有等待回复的迹象。老周头做事向来如此：话撂下就走，不留尾巴。
陈砚盯着屏幕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每分钟十二次眨眼的节奏没乱，但呼吸频率比平时慢了半拍。这不是自然短缺，是人为囤积。南方三个基地同时加单？申报翻倍？时间点卡在火种预警之后、正式危机爆发之前？太巧了。
他立刻调出独立分析系统，新建项目命名为【S级待查】。先把老周头的情报录入，再关联此前发现的七条异常物流轨迹。系统开始比对，重点筛选目的地、绕行区域、最终停靠点。
十五分钟后，一张隐蔽竞争图谱生成。七条轨迹中有四条终点指向同一片废弃矿区，而该矿区地下有旧输油管道网络，可通向三个省级仓储中心。更关键的是，这三个仓储中心近期均有YH-9M入库记录，但未出现在官方调拨清单中。
他放大矿区三维模型，发现其中一处废弃井口上周有过重型机械作业痕迹，卫星图显示夜间有灯光活动，持续六小时。上报记录却是“例行巡检”。
巧合太多，就连他自己都不信。
他又把老周头提到的“三个基地”名称输入，查询其近三个月材料使用率。数据显示，这三个单位过去平均每月消耗YH-9M约四十吨，主要用于老旧设施加固。但从前天起，申报单突然跳到一百二十吨以上，理由是“紧急结构补强”，审批却一路绿灯。
问题不在需求端，在审批链。
他盯着图谱看了两分钟，没动。然后将整个文件夹加密，存入A计划保险柜——那是他最深一层的数据堡垒，连军方最高权限也需要物理钥匙配合生物识别才能开启。
接着在日志里添加备注：“物资链断裂，或非天灾，涉人祸。”
八个字，不多解释。他知道现在不能动，一动就会惊蛇。赵铁岩那边还没完全放权，监督组还在眼皮底下转悠，这时候贸然上报，只会被当成“科学家过度敏感”。
他需要证据，完整的链条。
但他也没闲着。打开内部通讯模块，找到明日值守的技术员名单，圈出两人：李铮和王涛。李铮上月参与过材料审计，做事细；王涛是退伍兵，嘴严手快。给他们各自发了条消息：“明早八点前，重新校准YH-9M库存称重系统，做双盲检测。”
又补一句：“不要声张。”
消息刚发完，终端右上角弹出一条通知：运输队T-07已抵达干渠七号泵站外围，距离目标点一千二百米，未触发警戒。
他点了确认，继续盯着进度条。
五分钟过去，第二条消息进来：T-07报告视野内发现目标建筑，外观与资料一致，无异常灯光，周边无其他车辆。正在按预案推进。
他调出西北干渠的地形图，七号泵站位于旧灌溉系统末端，十年前因地下水位下降停用，周围荒草丛生，最近的监控探头也在三公里外。是个理想的黑市交割点。
又过了七分钟，T-07传来简讯：“接头成功，货在卸。”
陈砚这才松了半口气。至少第一批物资能拿到。他切换回物资调度大屏，四大类资源曲线依旧平稳，绿色为主，黄色点缀，一片太平景象。只有他知道，这条红线已经被拉回来了一截。
但他不敢彻底放松。老周头说得明白：**“最近不太平。”**
这句话比任何数据都沉重。老周头能在黑市混三十年不倒，靠的就是嗅觉。他说“不太平”，那就一定是有人在背后动手脚。
他调出YH-9M的全球供应链图谱，查看华夏境内主要供应商名录。其中三家占总产能68%，而这三家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，均收到了来自境外资本的定向注资申请，金额刚好卡在无需强制披露的红线之下。
注资方注册地在开曼群岛，壳公司结构复杂，但资金溯源显示，最终流向与南方某私人安保集团有关。该集团名义上承接基建护卫任务，实际业务模糊，高层背景不清。
他把这条线索也加入【S级待查】文件夹，打上标签：“资本异动”。暂时不动，等更多拼图到位。
此时终端再次闪烁：T-07发来确认，“所有物资已装车，正按撤离路线返程，预计两小时后进入基地警戒区。”
他点了接收，关闭窗口。然后调出施工计划表，在第17日那天的红圈旁加了一行小字：“首批补给预计到位，缺口压缩至26%。”
语气平静，像在记一笔普通账目。
但他知道，这只是开始。
老周头的情报让他看清了一件事：这场危机不是单纯的资源不足，而是有人在系统性地卡脖子。他们算准了官僚流程的迟滞，利用审批漏洞提前布局，等着项目陷入困境时再坐地起价，甚至逼宫换人。
如果是这样，那接下来还会有一系列“意外”出现：运输事故、设备故障、人员离职……全都会恰到好处地发生在关键时刻。
他必须抢在对方出手前布防。
他打开个人笔记分区，新建一页，标题为《潜在干扰清单》。第一条写：“YH-9M供应中断（已部分缓解）。”
第二条：“缓震陶瓷库存异常波动。”
第三条：“技术人员流动风险。”
第四条：“外部舆论施压可能性。”
每一条下面都列出可能的表现形式、预警指标、应对预案。比如“技术人员流动”，他就标注了三个核心岗位的名字，并设定自动监控其考勤、通讯频次、出入记录的变化。一旦异常，系统会自动提醒。
做完这些，他看了眼时间：两点五十六分。
他已经连续工作二十四小时，没吃东西，也没躺下休息。但他不觉得累。累是后来才会感觉到的东西。现在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：守住这条线。
他起身喝了口水，冷水滑过喉咙，有点涩。杯子放在右边，离键盘三十厘米，不碍事。他又看了眼终端屏幕，运输队T-09也已确认接货完成，两辆车正沿不同路线返回，以防万一。
安全第一。
他回到座位，左手无名指轻抚青铜戒表面。戒指微凉，划痕还在，没去修，也不打算换。这枚戒指藏着他唯一能读取的未来碎片。而现在，那碎片正在告诉他：一切才刚开始。
他调出K-7段施工队的每日耗材报表，再次核对第三班组的YH-9M使用量。上次高出8.3%，这次申报量恢复正常，但用了两天时间才提交，延迟明显。问他吗？现在不行。一问就暴露他在查内部。
他只是把该班组的负责人信息调出来，记下名字，暂不处理。先稳住大局，内部清查是下一步的事。
通讯器震动了一下。不是戒指，是终端提示音。他点开，是老周头发来的最后一段音频：“货交了，人没事。你那份情，我记着。但下次别指望这么快。上线断了三个，剩下的都在躲。”
声音很疲惫，不像平时那个满嘴“规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”的老油条。
陈砚没回话。他知道老周头这次冒了多大风险。调动三百吨战略合金，还从陨石贩子手里撬走铱粉，等于踩了不止一方的利益线。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。
他在日志里加了一句：“老周头网络受损，需重建联络节点。”
然后关闭频道。
控制室灯一直亮着。外面风沙又起来了，探照灯光柱在灰雾里显得浑浊。吊车依旧静止，像几尊铁像。装甲车早开走了，地面震动归于平静。
他没动。
手指仍搭在通讯键上。算盘声不会再响第二次。他得等着，等到新的信号传来。也许是货在干渠，也许是桥下接头，也许什么都没有。
但他已经出了牌。
他知道明天一早就要召开协调会。会上有人会质疑三级警报是否过度反应，有人会问为什么冻结他们的项目调拨。他得拿出推演模型，解释每一个参数设置依据。不能提火种，不能说预言，只能讲数据。
所以他现在就得准备好话术。不是为了说服谁，是为了争取时间。
他打开文档编辑器，新建一页，标题为《关于启动三级应急响应的说明》。第一段写：“基于对未来28天内供应链风险的多维度压力测试，模型显示战略物资综合短缺趋势上升至87.4%……”
写到这里，他顿了顿，删掉“概率”二字，改成“趋势”。概率听起来像猜测，趋势才是事实。
第二段列出四项关键假设：沙暴频发率、运输工具故障率、备用供应商响应延迟、人工误操作发生率。每一项都附上近三个月的实际统计数据来源。
第三段展示推演结果对比图：正常调度 vs 极端情境下的库存衰减曲线。红线在第28天交叉，清晰明了。
他没写一句多余的话。全是干货，全是数字。这样就算有人挑刺，他也有的回。
文档保存，加密，归档。同步上传至军方内网备案系统，路径设为仅限高级别账号访问。
做完这些，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。三点四十七分。
他已经连续工作将近三十六小时，眼睛干涩，但瞳孔收缩正常，眨眼频率依旧十二次每分钟。身体微微前倾，目光落在大屏左上角的倒计时框——距离YH-9M合金断供预警日，还有二十六天五小时十三分钟。
运输队T-07发来最后确认：“已通过外围警戒线，进入基地缓冲区，无异常接触。”
他点了接收。
物资回来了。
老周头做到了。
但这不是结束，是另一个开始。
他调出人员排班表，找到明日值守的技术员名单。其中有两人曾参与过上月的材料审计，做事仔细。他给他们各自发了条内部消息：“明早八点前，重新校准YH-9M库存称重系统，做双盲检测。”
又补充一句：“不要声张。”
消息发送成功。他退出通讯模块，回到主界面。
大屏上的曲线依旧平稳。外面风沙渐小，探照灯光柱变得清晰了些。吊车还是那副模样，像几尊铁像。
他没动。
手指仍搭在通讯键上。青铜戒表面微凉。眼睛盯着那个红圈日期——下月十七日。
他知道，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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