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四十七分，地下城主结构模拟舱的灯光还亮着。沈青梧站在全息投影前，手指在空中划过，调出第七次仿真结果。气流路径图上，七处红色区域依旧闪烁——那是传统模型无法覆盖的死角，二氧化碳浓度一旦积累，十四天后就会突破安全线。
她没说话，只是把投影放大，盯着K-7段西侧夹层的涡流形态看了三秒。然后右手一挥，将原始通风方案拖进回收区，动作干脆得像砍断一根废钢筋。
这版不行。太依赖风机，能耗高，冗余差，后期扩展基本没戏。而且那些大型设备要占道，紧急通道会被挤到只剩一点二米宽，不符合规范。上面要是真敢照这个建，等于是给活人修墓道。
她转身从工作台拿起3D打印笔，指尖在按钮上轻点两下，笔尖立刻喷出银灰色的纳米导管丝材。她在空中画了个螺旋，斐波那契数列的比例自动锁定，线条流畅得像是用尺子量过。这是她的习惯——一想到气流分布，脑子里就跳出这个形状。自然界的最优解，没必要跟规律较劲。
导管成型后，她把它嵌入全息模型的进风口位置，同时启动量子计算辅助模块。系统提示需要输入变量参数，她一条条填进去：人员密度按每千立方米八人算，设备散热峰值设为两千瓦，地热梯度取实测平均值两点三摄氏度每百米，再加一个湿度扰动系数。
运算开始。屏幕上跳出十几个并行窗口，每一帧都在模拟不同时间段的空气流动状态。她靠在操作台边，盯着第一轮结果。气流贴壁效果不错，科恩达效应起了作用，但东侧生活区还是有点滞缓，氧气交换速率低了百分之六。
“贴得太紧也不行。”她低声说，顺手把右侧两组导管角度调高七度，“得让一部分气流切进来，形成二次扰动。”
调整完，重新运行。这次她没干等着，走到墙边拉开储物柜，翻出一盒消振涂层样品。材料是新批次的，声学性能比旧款好，但粘附力略差。她捏起一小块，在指腹搓了搓，确认没有颗粒感，才打开检测仪做附着力测试。
数据出来，勉强达标。她皱了下眉，但没换。现在不是挑材料的时候，能用就行。施工进度压着，每一分钟都得掰成两半花。她只希望现场工人别偷工减料，不然贴上去三天就鼓包。
测试完材料，她回投影前看第三轮模拟。这次整体流畅多了，死角只剩一处，在医疗舱下方的维修夹层。那里管道密集，空间狭窄，气流天生难进。她蹲下来，从不同角度观察模型剖面，发现如果把主风道往下偏移三十厘米，再加一组微型涡旋发生器，或许能把死区打通。
她立刻动手改设计。导管走向重绘，新增三个分流节点，每个节点都带自调节阀，能根据传感器反馈动态开合。这样一来，即便某一段堵塞，其他支路也能自动补上，保证最低通风量。
做完这些，她站直身子，活动了下肩膀。锁骨处的斐波那契纹身在灯光下微微反光，像是某种密码。她没在意，伸手摘下发间的全息投影器，吹了口气，把上面的灰尘吹掉，又插回去。
系统提示第四轮模拟完成。她点开结果，逐帧查看。气流覆盖率达到98.6%，残余二氧化碳浓度始终低于0.1%，噪音水平控制在四十二分贝以下，比图书馆还安静。她点了点头，这版能交。
但她没急着归档。这种级别的项目，图纸交出去就可能被乱改。以前就有过教训，某个项目方为了省成本，把双循环改成单通路，结果半年后空气质量超标，居民集体闹事。她可不想再来一遍。
她打开权限管理模块，在文件元数据里插入一段加密标识：“结构完整性不可分割”。只要有人试图删除或修改关键节点，系统就会触发警报，并记录操作者ID和时间戳。这招不能阻止人动手，但至少能留下证据。
接着，她调出墙体结构图，用激光测绘仪扫描每一段拟安装导管的路径。仪器鞋跟里的传感器自动校准，光束扫过接缝，确认没有承重筋干扰。数据显示有两处需要微调走向，避开主梁锚点。她当场修正，更新图纸。
所有技术细节敲定后，她开始做可视化演示动画。画面从地下城入口缓缓推进，展示气流如何从主进风口进入，沿螺旋导管上升，利用温差和压力差实现自然对流，再通过纳米导管均匀送入各个区域。重点区域还标注了温湿度、含氧量、PM2.5等实时指标，全都优于地表标准。
她看了一遍，觉得太枯燥，顺手在生活区加了一段绿植生长对比图：左边是普通通风环境下的植物，叶片发黄；右边是本系统覆盖区，绿萝长得快，叶子油亮。虽然只是示意图，但挺直观。
做完动画，她把最终版方案加密上传至工程总控数据库，路径设为“栖境-7-安全保障-通风系统-V4”，权限等级为三级，非授权不得查看或下载。同步生成的还有维护手册，标明所有检修口位置和拆卸步骤，连螺丝型号都写清楚了。
上传完成后，系统弹出确认框：“文件已归档，版本锁定，不可逆向编辑。”
她点了确定。
整个过程花了六小时二十三分钟。从她进模拟舱到现在，一口水没喝，也没坐下过。这时候才觉得后腰发僵，太阳穴隐隐跳。她抬手揉了揉，顺带把发卡松了下，让头发垂下来一点，遮住额头。
工作站角落的小冰箱里还有半瓶功能饮料。她走过去打开，冷气冒出来时带出一股塑料味。她没嫌弃，拧开灌了两口。甜得发腻，但能提神。瓶子放回时碰到了旁边的一次性饭盒，是昨晚留下的，米饭早就干了，菜也结了膜。
她看了一眼，没动。吃不吃都无所谓，反正待会还得回现场看施工条件。这种时候，胃不饿就是最好的状态。
她回到操作台，最后检查了一遍日志记录。所有操作都有时间戳，修改痕迹全部留存，没有任何断档。她满意地点了头。万一以后出问题，这些数据就是最硬的证据。
外面天还没亮。模拟舱的灯是唯一的光源，照得她影子投在墙上，又细又长。她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：五点零九分。距离交接班还有五十分钟，足够她把收尾工作做完。
她打开个人终端，调出下一阶段的设计任务列表。接下来是排水系统的优化，然后是应急照明布线。两项都不简单，尤其是排水，地下岩层渗水情况复杂，稍有不慎就会导致内涝。不过那都是后面的事了。
眼下这一关，算是过了。
她摘下发间的全息投影器，放在台面上。设备还带着体温，外壳有轻微划痕，是上周调试时蹭的。她没打算换，用惯的东西，修修补补还能撑很久。
她又看了眼主屏幕。通风系统三维模型静静悬浮在空中，银灰色的导管像血管一样贯穿整个地下城结构。气流模拟已经停止，但路径线还在，淡蓝色的轨迹勾勒出完美的流通网络。
没人会注意到这套系统。它不会出现在新闻里，也不会被领导点名表扬。它只是默默运行，把浊气排走，把新鲜空气送进来，让人能在地底活得像个人样。
但她知道它重要。防御不只是墙和炮，更是呼吸、温度、声音、光线。这些东西堆在一起，才叫“能活下去的地方”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没再操作任何设备。工作站很安静，只有主机散热风扇的嗡鸣。她闭了下眼，再睁开时，目光落在模型的生活区部分。
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。她想了想，用打印笔在空中画了个弧形天窗的轮廓，又加了几株虚拟绿植。不是为了实用，纯粹是觉得——既然要住人，总得有点生气。
画完，她没保存，直接删了。
“想多了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像自言自语。
工作站的灯一直亮着。外面风沙停了，探照灯的光柱斜斜打在建筑外墙上，灰蒙蒙的。吊车静止不动，像几尊铁像。装甲车早开走了，地面震动归于平静。
她没动。
手指搭在终端边缘，指尖有点凉。眼睛盯着那个悬浮的模型，一动不动。设计方案已提交，任务闭环完成，理论上她可以走了。
但她没走。
工作站还开着，主机没关，屏幕上的模型也没收。她只是坐在那儿，背靠着椅背，左手轻轻按着太阳穴。二十分钟后，她重新登录系统，调出通风系统的实时监控接口——虽然设备还没装，但接口预留好了。
她填了个测试信号，模拟系统启动。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“风道压力正常，流量稳定，环境参数达标。”
她点了确认。
然后关闭窗口。
工作站的灯还亮着。她没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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