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河没有昼夜。
谢敬慈却总在固定的时辰醒来,仿佛身体里还残留着属于阳光的韵律。喉间熟悉的腥甜涌上,她侧过身,取过枕边素帕捂住唇。咳声闷在锦缎里,沉闷得像是远处暗河奔流的水声。
一次,两次,三次。
帕子移开时,正中那团暗红又晕开些,边缘浸润着新鲜的湿润。她垂眸看着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朵花开放。指尖捻过帕角,那里用银线绣着一只隐在蛛网中的蜘蛛——谢家“蛛网”的徽记。血迹恰好染红了蜘蛛半条腿,像某种不祥的献祭。
她把帕子仔细折好,放在床边矮几的白玉观音像前。观音低眉,手持净瓶,瓶口有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痕,是用金粉细细描补过的。裂痕在常年烛火映照下,泛着幽微的光,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“小姐。”苍老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刻意压低的恭敬。
谢敬慈披上素绒外裳,那白色在暗河永恒的晦暗里,显得格外刺眼。“进来吧,谢伯。”
门被轻轻推开,又轻轻合上。老仆谢伯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新煎的药。药气浓烈,盖过了室内原本清苦的香气。他把药碗放在观音像旁,垂手退开三步,头低着,背脊却挺得笔直。
“今日的‘牵丝引’,味道似乎更苦了些。”谢敬慈端起药碗,没有立刻喝,只是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汤。汤面映出她苍白的脸,还有身后谢伯微微发抖的手指。
“三老爷说……近来河上不太平,药须加重些,方得安稳。”谢伯的声音干涩。
“不太平?”谢敬慈轻轻笑了笑,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三叔总爱操心。”
她将药一饮而尽。苦涩从舌根一路烧到胃里,接着是熟悉的、细丝般的疼痛,从心口蔓延开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缓缓收紧。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清明,唯有额间那点淡红胎记,颜色似乎深了些许。
“谢伯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?”
谢伯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震。
“十五年了,小姐。”他答,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。
“十五年。”谢敬慈重复了一遍,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腕间那串白玉菩提念珠。十八颗珠子,颗颗温润,在她指间依次轮过。“够长了。长到足以让一个人忘记自己原本的模样,也长到……足以让另一个人,把假面戴成真的皮肉。”
室内烛火猛地一跳。
谢伯扑通一声跪下,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:“小姐!老奴……老奴对不住您!是三老爷!他拿我儿的命逼我!上月‘蛛网’往苏家递的三条线人名录,老奴抄了一份给他……老奴该死!求小姐——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因为谢敬慈站了起来。她走得很慢,素白的裙摆拂过地面,没有一丝声响。她在谢伯面前停下,垂眸看着他花白的头顶,目光里有种近乎悲悯的温柔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。
谢伯猛地抬头,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惊愕与绝望。
“你儿子上个月已经调入内堂,跟的是三叔最得意的徒弟。你房里枕头下,藏着一张五百两的银票,钱庄是江南的,足够一个人隐姓埋名过完下半生。”谢敬慈的声音依旧很轻,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我还知道,你早年奉我祖父之命,监视我母亲的一举一动,直到她病逝。这些,我都知道。”
“小姐……”谢伯浑身颤抖,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污下来。
“可我依然留你在身边十五年。”谢敬慈蹲下身,与跪着的老仆平视。她伸出手,用袖角轻轻擦去他脸上的血污,动作温柔得像母亲对待孩童。“因为你是这暗河谢家里,唯一一个在我咳血时,眼里会有不忍的人。哪怕那不忍,只有一丝一毫,也够了。”
谢伯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,变成破碎的呜咽。
“但现在,三叔用你儿子逼你,你也确实背叛了我。”谢敬慈收回手,指尖染了一点红。她看着那点红,眼神空洞了一瞬。“暗河的规矩,你懂的。背叛者,死。”
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的银针。针尖在烛火下泛着幽蓝的光——那是见血封喉的“观音泪”,与她额间胎记同名的毒。
“但我给你选择。”她把银针放在谢伯面前的地上,又放下一粒朱红色的药丸,“针,痛快。药,会像睡着一样,没有痛苦。选一个吧,谢伯。看在你照顾我十五年的份上。”
谢伯看着眼前两样东西,颤抖的手伸向那枚银针。指尖即将触及时,却忽然转向,抓起了那粒朱红药丸。他抬头看了谢敬慈最后一眼,那眼神复杂得无法形容——有悔恨,有解脱,或许还有一丝感激。
然后他吞下了药丸。
不过三息,他的身体软软倒下,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安详。谢敬慈静静看着,直到确认他气息全无,才缓缓起身。她走回榻边,重新拿起那块染血的帕子,指尖在血污边缘无意识地描画——那轨迹,依稀是一只残缺的蝶翼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脚步声,沉稳而清晰。不是谢家护卫那种刻意放轻的步子。
“小姐。”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“苏家的暮雨大人来了,在前厅等您。说是……有要事相商。”
谢敬慈描画蝶翼的手指一顿。
她抬眼,望向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,额间那点红痕在烛火下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泪。她慢慢勾起唇角,那笑容温婉、柔弱,完美得无懈可击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轻声应道,将染血的帕子仔细收进袖中,“替我更衣吧。就穿那件新裁的月白云锦裙——苏暮雨喜欢干净的颜色。”
更衣时,侍女取来那件月白云锦裙。裙摆处用银线绣着极淡的缠枝莲纹,走动时才会若隐若现。谢敬慈站在镜前,任由侍女为她梳理长发,绾成简单的垂云髻,只簪一支白玉簪。
镜中人眉目如画,苍白脆弱,额间一点红痕,竟真有几分悲悯的神性。
“小姐真像画里的观音娘子。”侍女低声赞叹。
谢敬慈看着镜中的自己,没有说话。她只是轻轻捻动腕间的白玉念珠,一颗,两颗,三颗……当捻到第九颗时,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用力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的机簧响动,从珠子内部传来。只有她能听见。
前厅远比她的居所开阔,石壁上插着的火把也更多,将室内照得亮堂。谢敬慈走进来时,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厅中的苏暮雨。
他一身墨蓝劲装,身姿挺拔如松。与暗河大多数人不同,他的眼神很干净,那种干净不是天真,而是一种坚定的澄澈——仿佛真的相信,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,还能长出向阳的花。
“谢姑娘。”苏暮雨转身,朝她微微颔首。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,掠过她额间红痕时,有片刻的凝滞,随即恢复如常,“贸然来访,打扰了。”
“暮雨大人客气了。”谢敬慈福身回礼,动作间带着病弱的轻颤,“不知大人前来,所为何事?”
她说话时,以帕掩唇,轻咳了两声。那方新换的素帕洁白无瑕,没有一丝血迹。
苏暮雨的视线落在那帕子上,眼神柔和了些许:“两件事。其一,我近日寻得一卷古医书,其中记载的‘九针通脉’之法,或可缓解姑娘的咳疾。书已带来,姑娘可让医者参详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用锦布仔细包裹的书册,递过来。谢敬慈伸手去接,指尖不经意间与他相触——他的手指温暖干燥,而她的冰冷如石。
“多谢暮雨大人挂怀。”她垂下眼睫,轻声说。
“其二,”苏暮雨收回手,语气郑重起来,“关于谢、苏两家近日商议之事……我今日来,是想亲口问姑娘一句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她的眼睛:“若以婚约为盟,结两家之好,共图‘彼岸’之愿——姑娘可愿意?”
厅中一时寂静。
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。谢敬慈抬眸,对上苏暮雨的视线。他问得很认真,那双干净的眼睛里,没有试探,没有算计,只有一种近乎沉重的真诚。
他在给她选择。
这个认知让谢敬慈觉得有些可笑,又有些可悲。暗河之中,何来选择?她袖中的手轻轻收紧,染血的帕子贴着腕肤,温热黏腻。
“大人所求,是渡暗河登彼岸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轻柔如絮,“可惜……观音渡人,亦需斩业。敬慈一介病躯,恐怕承不起如此重托。”
“业障当斩,但不应由无辜者背负。”苏暮雨上前一步,离她近了些。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清气,与暗河惯有的血腥药味格格不入。“姑娘生于斯,却未染于斯。那日见你为受伤的雀鸟敷药,我便知道,这暗河里,仍有心向光明之人。”
谢敬慈的指尖颤了颤。
她想起那只雀鸟——那是她故意放出去的,脚上系着用密语写就的情报。所谓敷药,不过是为了在鸟羽中藏入另一份密令。而这一切,落在苏暮雨眼中,竟成了“心向光明”的证明。
多么美丽的误会。
“暮雨大人,”她忽然抬眼,直视他,“若光明需要踩着尸骨才能抵达,那光明本身,是否也已被血污浸透?”
苏暮雨一怔。
就在这时,厅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掌声。
“说得好。”
带笑的嗓音响起,慵懒里藏着锐利。一道玄色身影斜倚在门边,不知已听了多久。
苏昌河。
他今日未穿杀手劲装,反而是一身宽袍大袖的墨色长衫,衣摆绣着暗红的彼岸花纹。长发未束,几缕垂在颊边,衬得那张本就俊美得过分的脸,多了几分妖异的邪气。
“昌河。”苏暮雨皱眉,侧身半步,不着痕迹地将谢敬慈挡在身后半侧。
“别紧张啊,暮雨。”苏昌河直起身,慢悠悠踱进来。他的目光越过苏暮雨,直直落在谢敬慈脸上,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物件,“我只是路过,恰好听见谢姑娘这番高论——‘光明是否也已被血污浸透’。”他重复她的话,尾音微微上扬,“有意思。谢姑娘觉得呢?”
谢敬慈迎上他的目光。
与苏暮雨不同,苏昌河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笑靥含霜,眸底狠厉。此刻,眼中映着她苍白的脸和额间红痕,是赤裸裸的探究。
“随口妄言,让昌河大人见笑了。”她微微垂眸,避开他的视线。
“妄言?”苏昌河轻笑,忽然上前几步,直到离她只有三尺距离才停下。这个距离已超出礼节,充满压迫感。“我倒觉得,是谢姑娘看得太透。”
他的视线扫过她腕间的白玉念珠,在她捻动珠子的指尖上停留一瞬,又移回她脸上。
“都说观音低眉,是为慈悲。”苏昌河慢条斯理地说,每个字都像在玩味,“可我怎么觉得,谢姑娘这低眉,倒像是不忍看——又或者,是不敢看这眼前的修罗场?”
厅中空气陡然凝固。
苏暮雨的手按上了腰间剑柄,声音沉了下去:“昌河,注意言辞。”
“言辞?”苏昌河挑眉,终于将目光转向苏暮雨,笑容里多了几分嘲讽,“暮雨,你还是老样子。总想给所有人搭个干净的棚子,遮风挡雨。可惜啊,”他转回视线,重新看向谢敬慈,一字一句,“这暗河是口井,井底的规则是:只有让自己变成最深的影子,才配谈论光。”
他往前又近半步,近得谢敬慈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——新鲜的血。
“谢姑娘,你猜,”苏昌河压低声音,那嗓音像毒蛇游走过沙地,“暮雨给你造的那个干净笼子,和我手里这把能打开所有锁——包括你身上‘牵丝引’的钥匙,你更想要哪一个?”
他的指尖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乌黑的钥匙,形制诡异,非铁非铜,泛着幽暗的光。
谢敬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。
她袖中的手猛地收紧,指甲陷进掌心。疼痛让她保持清醒,但额间那点红痕,却在此刻灼热得发烫。
苏暮雨一步挡在她身前,彻底隔断了苏昌河的视线:“够了!”
剑已半出鞘。
苏昌河看着那截寒光,反而笑得更愉悦了。他慢悠悠收起钥匙,后退两步,恢复了那副懒散模样:“开个玩笑罢了,何必动怒。”他的目光最后掠过谢敬慈苍白的脸,意味深长,“谢姑娘,好好考虑。毕竟——”
他转身朝外走去,声音飘回来,落在寂静的厅中:
“化蝶固然美,可那是戏文里的死法。暗河里的东西,见不得光。一见光,非死即疯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
厅中只剩谢敬慈与苏暮雨两人。火把的光芒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,投在石壁上,纠缠又分离。
“抱歉。”苏暮雨收起剑,转身看她,眉头紧蹙,“昌河他……言语无状,姑娘不必放在心上。”
谢敬慈轻轻摇头。
她抬起眼,看向苏暮雨。这个干净得与暗河格格不入的男人,此刻眼中是真切的歉意与担忧。他身后,是永远晦暗的石壁,是奔流不息的肮脏河水,是无数在阴影里挣扎求存的灵魂。
而她袖中,那块染血的帕子贴着肌肤,温热的血正在慢慢变冷。帕子上,她用血描画的那只残缺蝶翼,也许永远无法完整。
“暮雨大人,”她轻声开口,声音飘忽得像下一刻就会散去,“您相信……蝴蝶能飞出暗河吗?”
苏暮雨一怔。
他看着她苍白的面容,额间那点红痕在火光下宛如一滴血泪。许久,他郑重回答:
“我信。”
谢敬慈笑了。温婉、柔和,完美得无懈可击。
“那真好。”她说。
窗外,暗河的水声依旧沉闷黏稠,永不停歇。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,她院中那几株“梁山伯”与“祝英台”兰,正在黑暗中,缓缓绽开第一朵花。
苍白如纸,形如垂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