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约定下的第三日,谢府“蛛网”的三条暗线被同时拔除。
消息送到谢敬慈手里时,她正对着铜镜,用细笔蘸着殷红的胭脂,一点点描摹额间那枚胎记。笔尖悬停,胭脂滴落在梳妆台上,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,像新鲜的血。
“哪里的事?”她问,声音平静。
“城南药材铺、水闸暗桩、还有安插在慕家外堂的那个伶人。”侍女的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意,“手法干净利落,是我们的人自己动的手……听说是三老爷直接下的令。”
谢敬慈放下笔,看着镜中自己额间那抹过于鲜艳的红。三叔谢茂彦这是在敲打她,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——即便要与苏家联姻,她也依然是谢家的人,是“蛛网”的一部分。她能动用“蛛网”,而“蛛网”的主人,随时可以剪除她探出的触须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淡淡说,用帕子慢慢擦去桌上那滴胭脂。帕子是新的,素白,没有绣任何纹样。“去把我那套银针取来。再备一份安神的药材,要上好的茯苓和远志。”
侍女有些疑惑:“小姐要这些是……”
“暮雨大人赠我医书,”谢敬慈站起身,月白的裙摆拂过地面,“我总该有所回礼。他肩颈旧伤每逢阴湿天气便会发作,茯苓安神,远志通络,正好合用。”她顿了顿,补充道,“就说我略通针术,若他不弃,可试为之缓解。”
这是接近苏暮雨最自然、也不会引起三叔过度警觉的理由。一个病弱的、试图回报善意的未来妻子,谁能拒绝呢?
一个时辰后,谢敬慈踏入苏暮雨在暗河的居所。与谢家森严压抑的堡垒不同,这里竟有几分意外的简洁开阔。石壁上凿出了窗格的模样,虽然窗外依旧是永恒的黑,但挂着竹帘,桌上有半卷摊开的书,砚台里的墨尚未干透。
苏暮雨显然有些意外,但很快便温声道谢,请她入内。他今日穿着常服,墨蓝色的衣料柔软,衬得眉目越发清朗。只是坐下的动作,确有一丝几不可察的凝滞。
“旧伤在左肩?”谢敬慈打开针囊,一排银针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。她净了手,指尖微凉。
“是。多年前一次任务留下的。”苏暮雨很配合地解开衣襟,露出左肩。一道狰狞的旧疤斜贯而过,周围肌肉微微紧绷,颜色发暗,确是陈年积瘀之象。
谢敬慈的指尖轻轻按上伤处边缘。他的皮肤温热,而她的手指冰冷。她能感觉到他肌肉瞬间的收缩,又缓缓放松。
“会有些酸胀。”她说着,捻起一枚银针。针尖极细,在火上燎过,精准地刺入穴位。她的手法稳而轻,目光专注,额间那点红痕随着动作微微起伏,竟真有几分医者悲悯的神态。
一针,两针,三针。
苏暮雨起初背脊微绷,很快便舒展开来。那股缠绕多年的阴冷钝痛,在那几缕细微的酸胀热意中,竟真的开始松动、消散。
“谢姑娘好医术。”他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叹服。
“久病成医罢了。”谢敬慈垂着眼,又落下一针。她的视线扫过他肩背其他几处旧伤,有新有旧,深浅不一。这是一个在刀尖上行走多年的人的身体,每一道痕迹都是一次死里逃生。可偏偏,这个人心里还装着“光明”。
多么矛盾,又多么……有趣。
“暮雨大人相信医者能自医吗?”她忽然问,手下动作未停。
苏暮雨沉默片刻:“或许难。医者看旁人总清醒,看自己却易入迷障。”
“是啊。”谢敬慈轻轻应和,指尖拂过他背上另一道浅疤,“就像这暗河,人人皆知它污秽阴冷,可真要抽身,却发现自己早已是这污秽的一部分,离了它,反而不知该如何存活。”
最后一针落下。她收回手,静静看着那些微微颤动的针尾。室内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气,混杂着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,竟有种短暂的、错觉般的安宁。
许久,她开始起针。动作依旧轻柔,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。
“好了。”她将银针一枚枚收回囊中,“三日一次,连续三次,应可缓解大半。只是根除不易,还需大人自己平日多在意。”
苏暮雨拉好衣襟,转身看她。烛火下,他眼中有些复杂的东西流动:“多谢。感觉松快很多。”他顿了顿,“谢姑娘今日来,似乎不只是为了行针。”
谢敬慈收拾针囊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她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,忽然轻轻笑了:“暮雨大人果然敏锐。”她将针囊收好,声音压得低了些,“城南药材铺、水闸暗桩、慕家外堂的伶人——这三处,都是我的人。今早,都没了。”
苏暮雨的眼神骤然一凝。
“三叔这是在告诉我,”谢敬慈继续说着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我姓谢,永远是谢家的人。婚约是结盟,不是叛逃。更不是让我把谢家的底,透给未来的夫家。”
“他怀疑你向我传递消息?”苏暮雨眉头蹙起。
“怀疑是暗河的常态。”谢敬慈站起身,走到那扇假窗前,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竹帘,“他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,提醒我这一点。所以暮雨大人,”她转回身,烛火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“你我之间的‘彼岸’之约,恐怕比想象中更难。至少在我这边,每一步,都需踏着自家人的尸骨往前走了。”
这话说得轻,落在寂静的室内,却有千钧之重。
苏暮雨也站了起来。他走到她面前,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。他能看见她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也能看见她袖口微微露出的、那串白玉菩提念珠。
“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踏。”他说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谢家的尸骨,苏家的刀,若有业障,我与你同担。”
谢敬慈望着他,许久,轻轻摇了摇头:“大人,业障是不能分担的。它只会纠缠,蔓延,把靠近的人都拖进同一条血河。”她退开半步,拉开了距离,“针已施完,药也送到,敬慈该告辞了。”
她行礼,转身,动作流畅而疏离。
就在她即将踏出房门时,苏暮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谢姑娘,那日你问,蝴蝶能否飞出暗河。”
谢敬慈脚步停住,没有回头。
“我现在想改一改答案。”苏暮雨看着她的背影,那抹月白在昏暗的光线里,像是随时会融化,“或许不是‘飞出’。而是……总要有人先试一试,哪怕只是扇动一下翅膀。”
谢敬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。
她没有回应,径直走了出去。
门在她身后合上,隔绝了室内那点稀薄的暖意。长廊幽深,火把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、扭曲。她走得很慢,指尖捻着腕间的念珠,一颗,两颗……当捻到第七颗时,她停下脚步。
长廊尽头,一道玄色身影斜倚在石壁边,仿佛已等了许久。
苏昌河。
他今日倒是规整地束了发,只是几缕碎发仍垂在额前,衬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玩味的光。他手里把玩着什么东西——正是那枚乌黑的、形制诡异的钥匙。
“诊完病了?”他开口,语调懒洋洋的。
谢敬慈微微颔首:“昌河大人。”
“效果如何?”苏昌河踱步过来,目光在她脸上扫过,像是在审视什么有趣的成果,“我是说,你那几针——是扎松了他的旧伤,还是扎牢了他心里那点不该有的念想?”
“大人说笑了。”谢敬慈垂眸,“只是寻常针灸。”
“寻常?”苏昌河轻笑,忽然伸手,指尖快如鬼魅地拂过她腕间的念珠。他的手指冰冷,带着金属般的质感。“谢姑娘这串珠子,今日似乎格外亮了些。第七颗里面……装的是‘观音泪’,还是别的什么好东西?”
谢敬慈猛地抽回手,念珠相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抬眼看他,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真实的冷意:“大人究竟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,”苏昌河凑近了些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蛊惑般的寒意,“谢茂彦拔了你的三条线,是在警告你。但你猜,他为什么只拔了三条?而不是把你‘蛛网’的线头全揪出来?”
谢敬慈的呼吸微微一滞。
“因为他不能。”苏昌河替她回答了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“‘蛛网’缠得太深了,深到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些是谢家的,哪些是你谢敬慈自己的。他怕扯得太狠,‘蛛网’破了,有些藏在最深处的秘密,就该见光了。”他直起身,把玩着那把钥匙,“所以,他现在只是敲打你,让你痛,让你怕,但不会真弄死你。毕竟,一条懂得自己收回爪子的狗,比死了的狗有用。”
这话刻毒至极。
但谢敬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她只是静静看着他,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。
“那大人觉得,”她缓缓开口,“我该如何做?”
“简单。”苏昌河将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圈,“让他继续觉得你是一条好狗。但同时……”他忽然将钥匙递到她面前,那乌黑的金属几乎要触到她的鼻尖,“你得给自己找一把真正的钥匙。一把能打开所有锁,包括你身上‘牵丝引’,也包括谢家那摊烂泥的钥匙。”
钥匙近在咫尺,散发着不祥的幽光。
谢敬慈没有接。她看着那把钥匙,又抬眼看向苏昌河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他在诱惑她,用一种毫不掩饰的、近乎残酷的坦诚。
“代价呢?”她问。
“代价?”苏昌河笑了,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,“代价就是,你得跟我一样,承认这暗河就是一口井,井底的规则只有一条——要么沉在淤泥里等死,要么,变成最凶的那条鱼,把其他鱼都吃了,你才能独占这口井里最后一点空气。”
他说完,忽然将钥匙往前一送,轻轻抵在她心口的位置。隔着衣料,那冰冷的金属触感清晰无比。
“拿着。”他命令般地说,眼神却异常平静,“或者不拿。但记住,谢敬慈,暮雨给你的笼子再干净,也是笼子。而我给你的钥匙再脏,也能打开锁。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“区别只在于,你是想当笼子里那只被观赏的雀鸟,还是……握着钥匙,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开笼子的人。”
长廊尽头有风声传来,裹挟着暗河潮湿阴冷的水汽。火把的光剧烈跳动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,纠缠,扭曲,仿佛一场无声的厮杀。
许久,谢敬慈伸出手。
她没有去接那把钥匙,而是轻轻推开了苏昌河的手。动作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“钥匙很好。”她轻声说,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、温婉的弧度,“但敬慈习惯了笼子。至少目前,还习惯。”
她说完,微微颔首,转身离去。月白的裙摆消失在长廊拐角,没有一丝留恋。
苏昌河站在原地,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,又看了看她消失的方向,忽然低低笑了起来。那笑声在空旷的长廊里回荡,混杂着远处的流水声,竟有几分苍凉。
“习惯了笼子?”他喃喃重复,指尖摩挲着那把冰冷的钥匙,“谢敬慈,你骗得了暮雨,骗得了谢茂彦,甚至可能骗得了你自己……”
他收起钥匙,转身没入阴影。
“但你骗不了我。你眼里根本没有习惯,只有蛰伏。”
夜深。
谢敬慈回到自己房中,屏退所有人。她走到那尊白玉观音像前,静静看了许久。然后,她伸出手,握住了观音手持的净瓶。
轻轻一拧。
“咔嗒。”
观音像的底座悄然滑开,露出一个暗格。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一叠厚厚的纸笺,和一个小小的、不起眼的瓷瓶。
纸笺上是密密麻麻的密语,记录着暗河这些年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、背叛与谋杀。而瓷瓶里,装着三粒药丸——不是“牵丝引”的解药,而是另一种东西。她给自己留的,最后的路。
她取出一张空白纸笺,提笔蘸墨。笔尖悬停片刻,落下几行字。不是密语,而是寻常诗句:
“丝牵藕断孽难消,
蝶翼染尘怎脱逃?
且向泥潭深处陷,
或见血莲暗中烧。”
写罢,她将纸笺凑近烛火。火焰舔舐纸角,迅速蔓延,将那些字句吞噬成灰烬。跃动的火光映在她眼中,明明灭灭,竟有几分妖异。
灰烬落在香炉里。她盖上炉盖,转身走到窗边。窗外,那几株“梁山伯”与“祝英台”兰在黑暗中静静绽放,苍白的花瓣在微不可察的气流中轻轻颤动,像是濒死的蝶在挣扎。
她看了许久,忽然轻声自语,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:
“观音低眉……不是不看修罗场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抚过额间那点红痕。
“是看尽了,才知道,慈悲……也得先活着,才能给得出去。”